我是断缘师。
替人斩缘,一斩一个准。香灰落地,契约烧尽,从此两不相欠。
我奉行的规矩只有一条,看红线的颜色。
颜色灰白,则是孽缘,当斩。
颜色朱红,则是正缘,当留。
八年里,我靠这规矩斩缘无数,却始终没用在自己身上。
因为面对陆知寒,我始终看不清线的颜色。
我怕断错,更怕我和陆知寒契约婚姻的八年里,他替我暖过的手、替我留着的那盏灯,其实是真的。
直到他把为我挂了八年的平安铃亲手拆掉,说苏晚月嫌吵;
直到他把我宝贝八年、他编了七夜才编成的鸟笼叫作“一堆破竹片”;
直到苏晚月跪在雪地里求我,说你放了他吧。
我忽然发现,我等的从来不是看清线的颜色。
我是在等自己舍得。
那天晚上,我摆好了香案,只烧了半炷香。
剩下的那半炷,我留给他——
留他进来,亲眼看着我这一刀怎么落。
......
陆知寒的助理打来电话时,我刚替一对夫妻断完关系。
男人还在门外拍门,骂女人没良心。
女人把结算单一折,塞进包里。
“沈老师,他以后再跪着求我,怎么办?”
“简单。”
我擦干净手里的刀。
“膝盖长在他腿上,心长在你身上。”
“他爱跪就让他跪,别把自己的心赔进去。”
女人笑着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
话说得挺漂亮。
可惜到了自己这里,我却拖了整整八年。
电话里,助理的声音有些为难。
“**,今晚的续约宴,陆总可能会晚到。”
“苏小姐刚回国,在机场遇上暴雪。”
“陆总亲自去接她了。”
我靠在桌边,笑了。
苏晚月。
陆知寒藏了十年,连名字都不许别人提的白月光。
回来得正是时候。
两天后,是我和陆知寒婚姻协议到期的日子。
今晚这场宴会,是陆知寒让人提前准备的续约宴。
八年前,陆家催婚催得厉害。
他需要一个省心的妻子堵住悠悠众口。
我需要陆家的资金,保住师父留下的断缘馆。
我们领了证,又签下一份为期八年的协议,各取所需。
可这八年里,他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怕冷,记得每晚给我留灯。
我生病时,他推掉会议守了我整夜。
我总被噩梦惊醒,他就找人铸了九十九枚铜铃,亲手挂满卧室外的长廊。
他说,铃声能镇住噩梦。
他做得太像真的。
以至于协议快到期时,我竟生出了续约的念头。
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到陆家时,满屋的人已经等着看笑话。
周叙晃着酒杯,故意问我:
“嫂子,今天这么重要,寒哥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来?”
旁边的人笑出声。
“还能为什么?”
“正主回来了呗。”
“八年夫妻,哪能抵得上人家初恋。”
我脱掉外套,坐上主位。
“有道理。”
众人愣了一下。
周叙凑过来。
“嫂子不生气?”
“生气多累。”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
“能解决的事,不值得浪费情绪。”
他们只当我嘴硬,笑得更响。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陆知寒带着一身风雪走进来。
苏晚月跟在他身后,肩上披着一件黑色大衣。
那是我送给陆知寒的第一件礼物。
内衬上的名字,是我熬了三个晚上亲手绣的。
陆知寒当时嫌弃针脚难看,却穿了整整八年。
原来穿得久,不代表珍惜。
也可能只是懒得换。
苏晚月抓住衣领,怯生生地看向我。
“沈姐姐,对不起。”
“我刚回来,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知寒只是怕我冻着,你千万别误会。”
我抬眼。
“我没误会。”
“他愿意接,你愿意穿。”
“你俩琴瑟和鸣,挺配。”
满桌瞬间安静。
苏晚月脸色发白。
陆知寒皱了眉,走到我身边。
“说话别这么冲。”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依旧很暖。
“怎么这么凉?”
我看着他熟练地替我暖手,心口还是被刺了一下。
八年的习惯,太会骗人了。
它会让人误以为,自己被爱着。
苏晚月忽然撞翻酒杯。
碎片落地,她也软进陆知寒怀里。
“知寒,我胸口难受。”
陆知寒立刻松开我的手,将她抱起。
走出两步,他才想起回头。
“她今晚住家里。”
“你让人把东厢收拾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空掉的手,笑了。
“好啊。”
“住多久都行。”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么痛快,脚步停了一下。
我已经拿出手机,给律师发去消息。
婚姻协议不续了。
两天之内,替我准备好资产切割和离婚协议。
发完,我抬起酒杯,冲苏晚月遥遥一敬。
欢迎回来。
再晚几天,我可能真舍不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