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想起这些伤的由来吧。
这顿饭人人吃的食不知味,只有桃桃不亦乐乎。
饭罢,玄澈终于忍不住发问。
“桃桃的父君是?”
阿言也攥紧了拳头,他想知道阿娘是不是和别人成了家。
我没来得及说话,桃桃就回答。
“我没有父君,我是娘在桃花树下捡的。”
听完这句话他们父子两的眼神像是燃起了某种希望。
12
阿言像是得了高人点拨一般,每日都来我住处讨好卖乖,读书写字,练习法术。
“阿娘,我会听话的,我明白了什么是神爱世人。”
“这次回来你就不走了对不对?
我会把桃桃当亲生妹妹。”
“有了娘在身边,阿言的身子也好了许多。”
我没有回答他,因为我要亲手斩断这母子缘分。
他桃桃突然十分友好,大人的事,不该牵扯到孩子,我也就随他们去了。
况且明日就是最后一天,治好后,阿言的身体里就完全没有凤族血脉。
阿言看我态度松动,便试探着给我讲了这些年的事。
“娘,你从诛仙台跳下去后,阿爹一直想着为你聚魂。”
“昭云公主是坏人,她照顾我时,我总是发热,我一发热,父君就来看我。”
“她还偷穿娘的旧衣,想与父君欢好。
惹得父君发了好大一通火,这百年里父君心里只有你。”
“娘,你是凤族的女君,那我岂不是身份更加贵重了?”
我嗤笑一声,我这个儿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功利。
昭云照料她不上心,碰巧我这个娘又有些身份,他很是分得清孰轻孰重。
就如同当年毫不犹豫的抛弃我一样,现在也要抛弃昭云。
玄澈知道桃桃没有父君后,也来的勤快。
风言风语就这么穿起来了,人人都说天族和凤族要联姻。
这一切都是玄澈默许的,就像当年在天宫,有人告诉我,他与昭云的纠葛一样。
无非是想逼我就范,还不落他的颜面。
所幸,这场戏,明日就该演完了。
13
今日,是最后一天诊治,我思索了片刻带了荷花酥,毕竟今日他要受些苦楚。
阿言躺在床上,看到糕点上,眼睛都亮了,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刚入口,他就察觉到了这不是娘亲手做的。
这当然不是我亲手做的,随意从膳房端来的而已。
我看着他皱着眉头心塞还眼巴巴看着我,想从我眼中看出一丝心疼。
我偏过头去,示意玄澈帮我按住他。
屏气凝神,念出口诀。
火红的光点从他身上飘出来汇聚成一道红光停在空中随着光点越飘越多,玄澈险些按不住他,他全身被冷汗湿透,双脚不停蹬着床榻。
阿言觉得筋骨像是一寸寸被打断重塑,又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要马上离他而去。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席卷了他,以往这个时候都有阿娘的怀抱。
现在,阿娘站在她对面施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
随着我最后一抽,阿言身上再无光点,平静下来。
无数红光在空中汇聚成一支巨大的凤凰羽毛。
直到此时,阿言才知道我做了什么。
他茫然的看着那些凤羽,又看看我,动了动嘴,叫了声。
“娘……”我长舒一口气,颔首对他示意。
“你已经剥离你的凤脉,你不会再受到血脉反噬之苦。”
“母子一场,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
“以后,别叫我娘了。”
我伸手摘下凤羽笼入袖中。
阿言披头散发跪爬着要来找我,他不住的摇头嘴里喊着。
“娘,你别不要我,娘……”我毫不犹豫拨开他的手,摇摇头。
“你本就不喜我的血脉,又觉得我是卑贱之人,往后,小殿下还是叫我一声老祖吧。”
他又紧紧揪住玄澈的袍子。
“父君,求求你,你让娘留下,我是真的知错了。”
14
玄澈赤红着眼,把阿言揽进怀中。
“你非要如此狠心吗?
我们父子两等了你百年!”
我有些不解。
“不是你们先抛弃我的吗?”
“你,玄澈,恩将仇报,在凡间哄骗了我身子,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却把我拐到天上做妾。”
“明明知道我有冤屈,却觊觎昭云母家的势力,放任我被凌虐。”
玄澈把阿言放在我身前。
“即使我再有错,你连阿言都不要了吗?”
我再摇摇头。
“阿言一直自出生就被抱离我身边,母子缘稀薄,况且他根本不喜我这个生母。”
“当年我受刑昏迷时,阿言,你与侍女抱怨我为何还不如死,我都是听到了的。”
我不计较,不代表我会原谅。
如今这样,已是最好的结果。
刹那间阿言的脸上变得苍白,连唇瓣也失去血色。
“娘,我只是,只是……”他也无法为当年的自己自圆其说。
我撇下他们直奔正殿,玄澈似乎突然反应过来我要干什么。
一路竟慌得连驭云术都忘了施展。
等他进屋时,我一声响指,满屋的画像连同那套婚服都变为灰烬。
他惨然一笑。
“你竟连这点念想都不留给我吗?”
15
动身回凤族那天,阿言要跟我走,被玄澈强行扣在身边。
他不停的在反抗玄澈的术法。
“娘,我不当天孙了,我想跟你走。”
“父君,你不是说等娘回来了就不走了吗?
父君,你骗我。”
他对玄澈连踢带打,甚至在玄澈的衣服上留下了几个大脚印。
阿言还在喊。
“都怪你,都怪你,阿娘才走的,你为什么不把她留下。”
不少仙官听见了,可我不认,就没人敢说什么。
他喊到最后精疲力尽,也只能痴痴看着我们的背影,如同被母兽抛弃的小兽一般低吼抽噎。
我没有回头。
桃桃想问我什么,犹豫了片刻,只紧了紧我的手。
“阿娘,我会永远保护你。”
我含笑为她插上凤凰羽。
“好的,我的小帝姬。”
回到凤族,我手一挥,布下十方结界,结界似乎拦住了什么。
我早就知道玄澈放了一缕神识跟在我身后。
现如今,凤族和天界之间,被我布下屏障,隔绝了他的神通。
他想要再探寻我的行踪,怕是不能。
等他的神识被隔绝在外后,他才彻底慌了。
手忙脚乱来到凤族时,边界处已升腾起青色雾气,他舍身闯阵却被伤的体无完肤。
阵中步步杀招,一丝退路都没有。
他终于知道,凤羽再也不是她的羽儿。
往后听闻,天界有位仙君,痛失所爱一夜白头。
在凤族结界处搭了处草庐,了却半生。
而他的儿子,更是放弃神职,一心进入凡间历劫,却死在凡间。
最终父子死生再不相见。
番外。
阿娘跳诛仙台后,父君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愿意见到我,他把自己锁在正殿中,水米不进。
我不明白,诛仙台而已,昭云母妃说跳下去就回凡间了,阿娘只是回凡间了,父君为什么不开心。
更何况我还等着他与昭云母妃成亲,到时我就是全天族最尊贵的儿郎,没人会嘲笑我有个凡人娘。
可昭云母妃让我变得越来越不认识,她时而对我很温柔,时而又疯癫的掐着我问。
“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不是他亲儿子吗?”
直到我被吓到起高热,父君才肯打开殿门出来看看我。
我梦到阿娘血红着双眼问我。
“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诬陷阿娘。”
我被吓醒哭着趴倒在父君怀里,抽抽搭搭问他。
“阿娘呢?
我想与她道个歉。”
“那天,是昭云母妃自己吐血倒了的。”
父君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提了把剑就要去找昭云母妃。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昭云母妃就变成了姑姑。
父君带我游历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阿娘,我却得了怪病。
他们说要请凤族的老祖宗来为我诊治。
那不是凤族的老祖宗,分明是我娘。
她牵了个小女孩,说不认识我,一定是娘还在跟我生气,父君多哄哄她就好了。
娘果然不生气了,父君打我的时候还拦住了他,更要亲自为我诊治。
我已经想好了,等怪病痊愈,我就带娘去游山玩水,再也不分开。
可那天,娘却生生剥了我的凤脉。
她从来没原谅过我。
我和父君只是她历的一场情劫而已,同路边的花草并没有什么两样。
我也曾悄悄跟着父君潜入阿娘布下的十方阵中。
那阵会照出人的所忆所想,父君的阵中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问他。
“我们的孩子就叫阿言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