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碎石铺就的汀步往前走,在前面的项明峥停了一下,等沈徽林走到身边。他很自然的抬了下手臂,手落在沈徽林的肩侧。
他揽的很轻,带着几分礼节性,不会突兀和冒犯。天气转热,沈徽林穿着短衫,第一个感受是他的手指那么凉,掌心却温热。
沈徽林抬头看着他的侧脸,项明峥开口,正要说什么,对面的房子里出来一个人。
来人一身白色中山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步子不紧不慢。
“TN”的老板唐世宁,看到项明峥,脸上带了一些笑意,“说好半个小时。”
他举起手,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过去四十分钟了,开车这么慢?”
项明峥揽着沈徽林,“车上坐着人,不敢乱来。”
沈徽林发现,这时候的项明峥又和往常不太一样,他和面前的男人有一句没一句聊,身上的冷淡了很多,不再那么疏远。
唐世宁随意看了一眼站在项明峥身边的沈徽林,见她气质出挑,便问项明峥:“女朋友?”
沈徽林闻言抬眸,听到项明峥说:“不是。”
“女朋友”和“女伴”区别挺大,这决定着等会儿应该安排什么样的活动。唐世宁心中有了数。
说话间到了房间里面,娴静清雅的感觉消失殆尽,从踏进门就能听到音乐声和喝酒吵闹的声音。
这里更像是一间酒吧,舞台中央穿着清凉的男女正在扭动,昏暗的环境里灯光闪动。
沈徽林跟着项明峥一直往内走,沿着舞台侧边盘旋的楼梯往上走,到了二楼,路过狭长的走廊,到了一处下陷式的卡座。
那里已经坐了一些人,昏暗的环境里,很多人面容模糊不清。
见项明峥进来,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起身,喊了一声:“项总。”
项明峥伸出手和男人握了下,不冷不热的态度。
男人说:“那个建材······”
唐世宁一个眼神打断了男人没说完的话,让项明峥先进去坐下,又抬手吩咐侍应生去拿酒。
楼下的音乐声和尖叫声不绝于耳,不管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酒吧就像一处被隔离出来的地带,躁动、黑暗、沉浸。
周围的人谈论说笑,说得事情大多是生意场上的。
“万信投行那个年会,搞得挺大。”
“搞那么大有什么用,幌子罢了,万信内里都空了。”那人笑道:“现在负债少说百亿。”
“真假?”
“不信你再等等看,还发行什么股票,都等着再捞一笔跑路。”
期间说起了几个人名,有的名字沈徽林在新闻上看到过。
在这个不熟悉的环境里,沈徽林安安静静听到这些人在推杯换盏间,轻描淡写的谈笑决策。也有纨绔抱着身边陪酒的人,谈起新成立的俱乐部和购买的香车游艇。
项明峥的话不多,靠在座椅里,听着这些话题,偶尔会应一两句。
最初搭话的男人,示意一个面容姣好、穿着短裙的女生给项明峥送酒。
女生倒好了酒,“项少。”
唐世宁摸清楚了项明峥带来的不是女朋友,在这种场合,既然不是女朋友,那么坐在项明峥身边的人都是点缀,也随时可以被替换。
女生自然而然的忽略了沈徽林,将酒杯端在那里,等着项明峥。
项明峥眉眼间几分散漫,微微起身,在沈徽林的注视下接过酒杯。
修长的手指捏住带着冰雾的杯子,看了眼桌上的酒瓶,意大利的一个小众牌子。
他不做回答,侧脸显出几分冷淡。
沈徽林在离项明峥几米远的地方,见站在项明峥身边的那个唐装男人离开了,她走快了几步,到项明峥面前。
从会所出来,山里的夜色潮冷浓深,天边有几颗闪烁的星子。
一到外面,沈徽林像是骤然从复杂的色彩和语调里抽离,冷风一吹,她打了一个寒颤,酒精依然没有代谢掉。
项明峥喝了酒,唐世宁安排了司机开车。
项明峥隔空将车钥匙丢给司机,拉开车门和沈徽林坐进后座。
车子沿着傍晚时的路返回,远处的山林层层后退,很快到了市区。
司机应该不止一次送过项明峥,没有问地址,只是安静开车。
项明峥一直在接电话,好几个人打来的,商务会谈、工作交接,大多都是对方说得多,他说得少。
他不怎么热衷于应付这些,面容冷倦,抬手按住眉心时带着疲惫。
项明峥挂断电话,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身侧的沈徽林眼神清澈柔和,一直在看着他。
“你好忙呀。”沈徽林说。
“嗯。”他随意问:“你平时不忙?”
沈徽林说:“上课也忙的,但是还好。”
项明峥“嗯”了一句。
沈徽林:“下班也会有工作吗?”。
项明峥第一次听别人把“下班”这个词用在他身上。
他侧头看她,“有。我被卖给工作了。”
项明峥自十七岁后很少固定待在一座城市,这一年是项明峥回国的第二年。一年前,阮华婷在多伦多见到项明峥,谈了半个小时,让他回国进公司,每个月回家吃一次饭。
二十七岁的项明峥结束了四处游荡、极度自由的生活,进入华耀,在申市定居。
这种“定居”对于项明峥来说也是暂时的,他这个人什么都不在乎,也像是随时都会抽身。
沈徽林把他的话当作玩笑,一双杏眼染了笑意,声音带着轻笑,酒意让她变得大胆和外向,“那好可怜。”
项明峥看着她,半真半假道:“是啊。”
他问:“所以你要怎么做?”
酒意弥漫之下,沈徽林没怎么听懂,“什么?”
项明峥见她仰头看着自己,抬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
车子停在路口等红绿灯,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想了一会儿问:“项先生,回公寓吗?”
项明峥说了常驻酒店的地址。
沈徽林扶着座椅,身体微微往前,“你好,可以在申大东门停一下吗,我在那里下车。”
她语气有些平静和乖。
司机愣了一下,“啊···这······”
他透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表情淡漠的项明峥。
他们不是一起去酒店?
车内安静的好几秒。
项明峥抬眸示意,司机立即道:“好的。”
沈徽林靠了回去,说了一句:“谢谢。”
车子在申大东门停下,沈徽林下车,隔着半降的车窗挥手说再见。
夜色之中她的脸格外白皙,眼睛很亮,看着他时像看着珍贵的宝藏,也像小孩儿望着棉花糖。
项明峥坐在车里,身体处在阴影之中,冷硬又矜漠。
转身回学校,沈徽林看了时间,还有两分钟宿舍就要关门。
她加快的步子跑了起来。
校内很安静,沈徽林的心脏好像被分成两半。
一半是刺耳噪乐、昏暗灯光和项明峥。一半只有寂静的校园和耳边轻柔的风声。两相拉扯,项明峥又像是一场限时出现的幻觉。
到了宿舍楼下,门已经锁上,宿管值班室的灯暗着。
沈徽林怔然,突然想起自己没有把衣服还给项明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