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暗流汹涌的水面。
“把灯关了!”
旁边负责审讯的警员手忙脚乱地关掉刺眼的强光灯。
“谁让你们用这种手段审讯的?!”王建国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这是正常的询问程序吗?”
马胜利喉结滚动,试图解释。“王厅,这个案子比较复杂,嫌疑人他……”
“复杂?”王建国打断他,转向那两名审讯警员,“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警号多少?谁是负责人?”
两名警员脸色煞白,支支吾吾报上信息。
“把人带下去休息,找医生检查一下。”王建国对身后的随行人员吩咐,接着转向马胜利,“马胜利同志,高新分局就是这么办案的?”
就在这时,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市局副局长陆中原赶到了。
他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凝重。
“王厅,您过来了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陆中原上前一步。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语气并未缓和。“陆中原同志,你来得正好。这个案子,市局是什么态度?中央三令五申要规范执法,你们就是这么落实的?”
陆中原心中一凛。王建国是省厅一把手,平时轻易不插手市局的具体案件,今天连夜赶来,态度如此强硬,绝不寻常。
他为谁而来,报案人、受害人还是张志强?
陆中原面上不显,语气诚恳:“王厅,我们非常重视,正要求分局依法依规处理。可能……是下面同志急于破案,方法上有些不妥。”
“不妥?”王建国冷哼一声,“我看不是不妥,是乱来!把所有卷宗都拿来,我要看看!”
马胜利不敢怠慢,立刻让人去取。
陆中原和马胜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困惑与不安。
王建国很快拿到了所有卷宗,包括梁震最初的询问笔录,宗向群的笔录,张志强等人的口供,以及那份验伤报告。
他翻阅得很快,重点落在当事人的背景。
周跃民、冯轻窈的背景清白,都是在校大学生,前者随母姓,父亲没有记录,应该是离婚了。
冯轻窈就更不用说,如果不是家境贫寒,怎么会想到勤工俭学?
鲁明想要关照谁?
他往后又翻了一页,一个英气勃勃的年轻警察映入眼帘。
第一眼就让人产生好感。
再往后看案情总结。
越看,他眉头锁得越紧。
这个叫刘清明的年轻警察,思路清晰,回答滴水不漏,面对压力时的反应也远超同龄人。
尤其是他关于开第三枪是为了引起外界注意的解释,合情合理。
警官大学优秀毕业生,被下放到基层派出所……开枪果断,事后应对沉稳……这小子有点意思。
会不会是他呢?
王建国放下卷宗:“刘清明在哪里?”
马胜利连忙回答:“一......一号问询室。”
“请他过来,我想和他谈谈。”
“是。”马胜利立刻转身去安排。
陆中原心头巨震。
王建国居然是冲着刘清明来的!
这小子是谁?
一号问询室。
宗向群还在不紧不慢地消耗着刘清明的意志。
“刘清明,考虑清楚没有?坦白对你有好处。”
刘清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连续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身体的疲惫感阵阵袭来,他不得不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交待你的问题!”
宗向群一声大喝,刘清明眼皮微抬。
门突然被推开,马胜利探进头来,脸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室内的景象,对宗向群说道:“老宗,你们先停一下。”
然后转向刘清明。
“小刘,跟我出来,有人要见你。”
小刘?
刘清明睁开眼,闪过一丝讶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
“跟我来。”马胜利的态度明显谦和了许多。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灯火通明的走廊走去,马胜利背着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是刘清明先开口:“马局,谁要见我?“
“省厅王厅长,那个,小刘啊,对你进行内部调查,只是例行程序,毕竟你是开了枪,如果......如果办案的方式上有什么不妥,请你理解,我个人对你,是没有任何意见的。”
马胜利的解释,刘清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省厅王厅长?
王建国?
前世虽然没打过交道,他却知道,这个人是省长卢东升一系的,照理来说,与新任省委书记林峥不对付才对。
怎么可能是他来救周跃民?
他见自己干什么?见他不说话,马胜利心里更是打鼓,不得不放把姿态放得更低。
“小刘,之前是我不对,但是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有时候,真得身不由己,你懂的是吧?”
被他一打岔,刘清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这还真是他所认识的马胜利。
该认怂的时候,绝不含糊。
“马局,你放心,我怎么说,也是你的兵。”
马胜利松了一口气:“对对,你的表现,我是看在眼里的。”
两人很快来到一间临时腾出来的办公室。
“王厅,人带来了。”
“进来吧。”
刘清明整理仪容,正步入内。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首先吸引他的,是那身黑色的99式警服。
与自己身上的89式形成了鲜明对比,就像是。
两个时代。
“报告首长,警员刘清明奉命来到,请指示。”
他一丝不苟地正步,敬礼,身姿挺拔、手势标准。
“稍息。”王建国的语气比之前对马、陆二人时温和了不少,“小同志,不要紧张,坐下。”
刘清明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坐姿笔直。
“案子我看过了,你的处置很果断,第一次出警就敢开枪,心里怎么想的?”王建国开门见山。
“报告首长,其实当时一切来太快,没怎么想。”
“事后呢,后悔吗?”
刘清明毫不犹豫地答道:“不后悔,如果我不那么做,后果会更严重。”
“有担当。”
王建国赞了一句,口风一转:“内部调查给了你很大压力吧,是不是想不通?”
“我接受组织考验,没有想不通,但希望组织上能给我一个公平的结果。”
“哈哈,还说不是想不通。”
王建国指着他:“在我这里,什么都可以说。”
刘清明有些糊涂,对方明显倾向自己,想到马胜利的态度变化,他突然想到了什么。
“首长,这个案子不复杂,但人为的因素太多,背后肯定有东西,要不要深挖下去,我个人有点想法,还不太成熟。”
“林城的治安形势不容乐观,我想这也不是上面想要看到的吧,有些人,民愤极大,如果任由他们发展,很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角色,放弃了,会更好。”
“这都是我个人的想法,如果太幼稚,您不要笑话我。”王建国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
越听越是心惊,抛开上面打招呼的因素,他对这个年轻人,也产生了几分好感。
“你这些话,不只对我一个人说过吧。”
王建国意有所指,刘清明一时没有明白,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
“时机还不成熟。”
听到这个回答,王建国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
“我知道了。”
王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说得对,像这种针对在校大学生的不法行为,在我省已经发生了多起,社会影响很不好,群众意见很大,省厅也对此有研究,打算采取专项治理,就需要像你这种秉正持重,不忘初心的好警察。”
刘清明敏锐捕捉到了王建国话语中的倾向性,以及那种“我了解情况,你受委屈了”的暗示。
等等……王厅长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这些话,不是应该对周跃民说吗?
难道......
他当然不会点破。
“谢谢首长肯定。”刘清明微微低头,“我会继续努力。”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包袱。”
“是。”
王建国亲自送他出来,客气地与他握手告别。
惊得门口的陆中原和马胜利下巴都要掉了。
要知道,马上快天亮了,能让省厅一把手连夜赶来撑腰,这个叫刘清明的警察,背景得多硬?两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忌惮。
刘清明微微向他们颔首示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厂里的工人大都买断工龄后下岗,自谋生路。
虽然眼下看着破败,刘清明却知道,再过七八年,华夏进入高速发展期,房地产将成为支柱型产业。
随着旧城改造和市区的不断扩张,这里将成为寸土寸金的新商圈,光是拆迁费就能让一个家庭摆脱贫困。
可惜,自己的父母倒在了发展的前夜,并没有看到这一天。
他在门口做了几个拉伸动作,刚准备起步,看到吴铁军骑着一辆自行车,从街道的另一头过来。
“吴所,这么早?没吃吧,走。”
吴铁军停在他的面前,摇摇头:“出事了。”
“什么事?”
“你昨天是不是送了几个小混混去所里?”
刘清明点头,建设路夜市,也是归城关所管辖。
吴铁军做为副所长,肯定有几个自己人,想打听消息很容易。
“他们反咬了你一口,说你恶意伤人。”
吴铁军沉声说道:“你是不是先打的人,再亮明身份?”
“对手动了刀,我没时间讲程序。”
刘清明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现在没有执法记录仪,就算有,他当时也已经下班。
“我没穿警服,就算不亮证,也是见义勇为吧,何况我还是个警察。”
“问题就在这里,他们一口咬定你伤人,而且,确实有人受伤。”
“没关系,那么多人看着呢。”
吴铁军还是有些担心,但见刘清明这么说,也不好多说什么。
“走吧,尝尝我妈的手艺。”
刘清明把他拉到母亲的早点摊上,两人简单地吃了点包子、稀饭。
在母亲面前,刘清明不想谈论公事,更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让她担心。
但心里,并不像表面这么平静。
在2000年,流氓欺行霸市很常见,他原本也以为,是母亲被欺负惯了,昨天不过是普通事件。
可今天小混混的表现,让他觉出了异常。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刚进专案组,家人就被针对?
会不会这么巧?
自己两次打伤混混,都被反咬一口?
他没那么天真,也从来不会相信巧合。
联想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从夜总会枪击事件开始,自己与本市黑社会之间。
便已经是不死不休之势!
“妈。”
刘清明喝完最后一口粥,把母亲拉到一边。
“小明,怎么了?”
“我想让你和爸,去老家舅舅那里玩一阵子,你们这些年为了养大我和弟弟,从来没有休息过,现在我工作了,这个责任是我的。”
王秀莲一愣,马上想到昨天发生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麻烦?”
“没有,妈,你别多想,就是想让你和爸,休息一下。”
这么一说,王秀莲哪里还不明白,自己给儿子带来了麻烦。
“好吧,我跟你爸爸商量商量。”
他俩的声音不大,不过吴铁军听得很清楚,两人离开早点摊,刘清明回家换了身衣服,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从他家到高新分局需要20多分钟,直到看到分局的大门,吴铁军才开口。
“事情这么严重?”
“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让他们有机会伤害我家人。”
进门之前,刘清明跳下车,对吴铁军说道。
“一会报完道,吴所,麻烦你个事。”
“你说。”
“护送我爸妈去长途汽车站,要看着他们上车。”
吴铁军一愣:“今天就走?”
“而且要快,如果估计得不错,我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今天不走,可能再也走不了了。”
吴铁军被他的话吓到了,从警这么多年,被人威胁的事情发生过不少,但真正祸及家人的情况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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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这样了,钱大彪还在死扛,他图什么?”
吴铁军万分不解,一般这个时候,嫌疑肯定会开口。
徐婕露出一个思索的表情:“会不会,和刘哥一样,张志强用他家人威胁他?”
“自信一点,把会不会去掉。”
刘清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老吴,看来,我们得做点基础工作了。”
“你是说,调查钱大彪的背景?”
吴铁军很爽快:“我去吧,小徐留守专案组,你去盯着钱大彪,我跑一趟。”
“是,吴所。”
刘清明做出一个下属的姿态,吴铁军好气地给了他一下。
“滚蛋,有事就是吴所,没事就老吴是吧。”
“让领导跑腿,可不得尊敬一点嘛。”
“你小子,说实话,咱们三个里头,你以后肯定是升得最快的。”
徐婕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会来事,有决断,官场吃这套,我就不行,不然不会十多年了,还是个副所,我们同一批出来的,有的已经当上分局局长了。”
刘清明理解地点点头:“老吴,你呢,看不惯又不屑与他们为伍,他们肯定不带你,相信我,这种事情不会会太久了。”
“那感情好,听你这么说,心里舒服多了。”
三人哈哈大笑,刘清明看得出来,吴铁军不是不会来事,是不想。
调查钱大彪这事,不是刘清明怕苦怕累,而是身份上不合适。
吴铁军毕竟是老警察,又有一定的级别,查起来肯定比自己方便。
哪怕宋双全想要搞什么小动作,他也会有自己的办法。
吃完饭,吴铁军依旧骑着他的二八大杠离开。
刘清明把徐婕送回家,却没有马上去人民医院,而是在外面的小卖部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起,苏清璇看了一眼手机,一个陌生的固话。
“喂,哪位?”
“苏记者,我是刘清明,还记得吗?”
“刘警官,当然记得,你总算给我打电话了。”
“不好意思,有点事想和你谈谈,方便吗?”
“没问题,你在哪里?”
“老城区解放路上有间“东叔茶楼”,你知道吗?”
苏清璇答应得很爽快:“知道,十五分钟。”
放下手机,对面的中年人才缓缓开口。
“男朋友?”
“不是啦,普通朋友。”
“普通男性朋友,我懂。”
苏清璇无奈:“老爸,我才工作一年多,还不想这么快被家庭拖累,更不想变得像妈那样,整天不着家。”
“唉,你们母女是不是前世的冤家,一个比一个犟。”
“不,我们前世是情人,相爱相杀,因爱生恨。”
“你这张嘴呀。”
“爸,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早点回来。”
“我争取。”
苏清璇一阵风似地走掉了,中年人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玉成啊,有事吗?”
“小蕊,你还在办公室吧。”
“嗯。”
吴新蕊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机里丈夫的声音响起。
“肯定又是对付了一口吧。”
“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刚才,小璇说了一样的话,我如果不来,她自己已经准备吃泡面了。”
“你想说什么?”
“你俩真是亲母女,一个脾气。”
想到女儿对自己的生份,吴新蕊有些愧疚。
“我也想像普通家庭一样,天天送她上学,接她回家,可我做不到。”
“好了,女儿现在已经长大,她会理解你的。”
吴新蕊苦笑一声:“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瞎说什么,你这强势的性子,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别对女儿那样,她心思很敏感。”
“我尽量。”
苏玉成轻笑一声,吴新蕊不满道:“你笑我?”
“刚才小璇出门前,也是说的这三个字。”
吴新蕊也笑了:“终归是我对不起她,恨就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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