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刘清明被分局带走调查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城关所。
第二天,他没有一早来上班,又从侧面印证了这个消息。
王杰看着不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嘴角露出一丝讥笑,伸手抓起电话,拨出一串数字。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略显慵懒的男声。
“喂?”
王杰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语气:“涛哥,是我,志远啊。”
“有屁快放。”
“涛哥,跟你说个事儿,你那个老同学刘清明,昨天晚上捅了大娄子,开枪伤人,被分局扣下,到现在也没放出来。听说这事儿闹得挺大,他这次肯定要倒大霉!”王杰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
电话那头的朱宏涛沉默了几秒,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哦?是吗?那小子也有今天?”
“可不是嘛!涛哥,这小子平时就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仗着自己是警官大学毕业的,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眼里,这下好了,看他还怎么狂!”王杰继续添油加醋。
他知道朱宏涛一直看刘清明不顺眼,不仅因为刘清明是警校的“优等生”,抢了他不少风头,还因为他有个漂亮的女朋友孙雯雯。
***
此刻,市里某高档酒店的大床上,朱宏涛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女人,正是孙雯雯。
听到王杰的话,朱宏涛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手指在女人光滑的后背轻轻移动。
孙雯雯被他弄得有些痒,扭动了一下身体,慵懒地问:“谁啊?”
朱宏涛挂了电话,捏了捏她的下巴:“你男朋友,出事了。”
孙雯雯身体一僵,朱宏涛手上微微用力,将她的脸转向自己。
“这次他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听说要被严肃处理,搞不好连这身警服都保不住。雯雯,你可得想清楚,跟着这种人,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雯雯的脸色变了变。
她当初选择刘清明,一部分是因为他长得确实英俊,又是警官大学毕业,前途似乎一片光明。
但现实是,他被分到了基层派出所,整天累死累活,工资还低,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再加上朱宏涛这个市局领导公子的猛烈追求,豪车接送,礼物不断,她的心早就动摇了。
朱宏涛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残存的那点犹豫。
朱宏涛看着她的表情,满意地笑了:“打电话把他约出来,话说清楚。别拖泥带水,也别让他再抱有什么幻想。”
孙雯雯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拿起了手机。
***
半小时后,城关镇派出所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刘清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面前袅袅升起热气的咖啡,年轻恢复起来就是快,虽然只睡了四个小时,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感。
孙雯雯的电话来得很突然,约他见面,语气却透着一股他熟悉的、刻意疏远的冷淡。
前世,也是在这个时候,她提出了分手。
那时的自己,痛苦、卑微,像条狗一样乞求她回心转意,换来的却是更无情的嘲讽和侮辱。
舔狗真是可笑又可怜。
如今,再次面对相似的场景,内心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重生带来的不仅仅是先知先觉,更是心境的彻底改变。
有些人和事,经历过一次,就足够了。
孙雯雯推门进来,还是那副精心打扮过的漂亮模样,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只是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她在刘清明对面坐下,双手紧张地搅在一起。
“清明,我……”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鼓足勇气,“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分开比较好。”
刘清明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
“理由。”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孙雯雯被他这平静的反应弄得一愣,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卡在喉咙里。
原本以为刘清明会像以前一样,追问、挽留,甚至情绪崩溃。
她其实很享受这种感觉。
“你……工作太忙了,我们聚少离多。而且,你现在……”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你现在的情况,我家里人也不会同意……不如好聚好散吧。”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暗示,暗示他的工作危险,暗示他惹了麻烦,前途堪忧。
刘清明放下咖啡杯,杯子与碟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知道了。”
怎么会是如此平静的反应!
孙雯雯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莫名地有些恼火和不甘。
“刘清明,我没有对不起你,我们好了两年,你给我买过什么?有哪怕一件超过五十块的礼物没有?”
她莫名地愤怒起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
“所以,现在有人给你买5000多块的手机了?”
刘清明扫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机,去年才上市的摩托罗拉V998银色款,售价高达5388。
孙雯雯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有些发慌,声音都高了几度。
”那又怎么样,指望你,一年也存不下五千块,更别提给我买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名牌休闲装的身影出现在咖啡厅门口,径直朝他们走来。
刘清明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朱宏涛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孙雯雯的肩膀上。
“哟,老同学,这么巧啊。”朱宏涛的语气带着挑衅,“雯雯约你出来谈事?”
刘清明抬眼看向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朱宏涛被他那淡漠的眼神刺了一下,心中的不爽更甚。
他就是要来看刘清明失魂落魄、暴跳如雷的样子!
尼玛装什么装?
“刘清明,有些事呢,想开点。”朱宏涛故意凑近,压低声音,用只有2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雯雯白白跟了你两年,什么也没得到,早就该放手了。”
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恶劣的弧度,暗示性地补充了一句:“昨晚,她可是很开心的。”
孙雯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敢反驳朱宏涛。
刺激我?用这种低级的手段?
刘清明心中冷笑。
前世他怒火攻心,做出了不理智的事情,结果被这个家伙告到单位,受到严厉的处分。
最终被迫脱下警服,也与他个“老同学”有关。
但现在,他只觉得眼前这两个人无比恶心,一分钟也不想同他们呆下去。
刘清明站起身,掏出几张钞票压在咖啡杯下。
“我的事,不劳费心。”他的视线扫过朱宏涛和脸色难看的孙雯雯,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嘲讽,“朱同学,早知道你这么热衷环保事业,真该给你颁个奖。”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什么意思?刘清明你说清楚,什么叫环保?”
”环保都不知道,没文化真可怕。“
刘清明的声音远远传来:”喜欢捡垃圾是个好习惯,要保持喔。“
咖啡厅里响起了低低的笑声,两人站在那里莫名其妙。朱宏涛愣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
”尼玛,他骂老子捡破烂!“
说罢恨恨地踢了孙雯雯一脚:”还不走,嫌不够丢人吗?“
***
刘清明回到城关所,刚踏进办公室的门,就感受到了几道不友善的目光。
王杰第一个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来上班了?刘大警官,分局的茶好喝吗?”
几个平时就和王杰走得近的年轻民警也跟着附和地笑起来。
宋双全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肥硕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框,他双手叉腰,小眼睛里满是鄙夷和不耐烦。
“刘清明!你小子能不能给我省点心!啊?才来几天?就给我捅这么大篓子!”他唾沫横飞,“别以为自己是大学生就了不起!告诉你,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学校!再给我惹事,趁早给我滚蛋!”
吴铁军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眉头紧锁,但终究没有开口。
徐婕站在文件柜旁,小脸上写满了担忧,想说什么,却被宋双全的咆哮吓得缩了回去。
刘清明面无表情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这些人的嘴脸,他早就看透了。
跟他们计较,毫无意义。
就算自己要改变,也只对值得的人。
就在宋双全骂得唾沫横飞,王杰等人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99式警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径直走进派出所大门,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直接无视了还在门口咆哮的宋双全。
“请问,哪位是刘清明同志?”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办公室里的喧哗瞬间停止了。
宋双全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男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你是谁?找刘清明干什么?”
男人没有理会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冲众人一晃。
“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李同光。”
”我是刘清明。“
刘清明也很惊讶,省厅刑侦总队找自己干嘛?
李同光走到刘清明面前,拿出一份文件:“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你所民警刘清明被抽调加入7.15专案组,这是调令,请签字。”
7.15专案组!
宋双全的胖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王杰脸上的嘲讽僵住了,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吴铁军猛地抬起头,徐婕也惊讶地捂住了嘴,明亮的眸子里满是喜色。
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案子?
带着种种疑问,马胜利丝毫不敢耽误,他虽然不认识王厅,不过省厅的电话一查就知道,做不得假。
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董凌霄,用眼神制止了他跟进来的动作。
“王厅,我是马胜利。”
“马局长,我听说,林城发生了重大案件,是不是在你的辖区?”
对面一句话,便打破了他的侥幸心理。
动枪便是大案,省厅关注案情,合情合理,只是这效率未免也太快了点。
“是的,我正在连夜处理此案。”
“先说说你掌握的情况。”
“是这样的,据我们的调查......”
马胜利搞不清楚对方的立场,只能有选择地说出一些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请王厅指示。”
“别紧张,我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你们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一定要做到公平公正,证据确凿,不能有任何疏漏。”
“请首长放心。”
马胜利听得云里雾里,思索片刻,慢慢回过味来。
这些话,看似都是套话,什么也没说,其实,另有深意。
领导的话得反着听,意思就是,你们不要想搞什么刑讯逼供,也不要妄想颠倒黑白,这个案子,省厅会盯着。
政治斗争意味太明显了。
会不会是自己的过度解读?
马胜利左右为难,电话铃声突然又响起,他抓起来一听。
是陆中原打来的。
“陆局。”
“刚才我接到省厅王厅长的电话,省厅已经得知我市发生枪击案,准备派指导小组莅临我市,你到时候接待一下。”
“啊。”
马胜利赶紧把王厅先找自己的事情汇报给他,陆中原沉吟片刻。
“我还是小看了这件事的份量,省厅出面,事情不好办呐,你把卷宗整理一下,给我一个副件。”
“是,我一定办好,那两个大学生怎么办?”
“来历问清楚了吗?”
“没什么疑点,都是清江大学在校学生,照程序,应该通知学校,让他们的辅导员来领人。”
马胜利还想再争取一下,被陆中原直接打断:“背景呢?”"
那“清洁工”反应极快,猛地掀翻清洁车,杂物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同时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但为时已晚。
几个回合的短暂格斗,伴随着一声闷哼和手铐清脆的咔哒声,一切归于平静。
杀手被按倒在地,匕首掉落在几米外。
陈锋走上前,一把把对方的脸扳过来。
是个陌生面孔。
他朝刘清明等人埋伏的方向,打出一个OK的手势。
再次走进钱大彪的病房,刘清明能清晰地嗅到死亡残留下来的恐惧气息。
钱大彪蜷缩在床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几个小时前,死神刚刚与他擦肩而过。
刘清明拉过椅子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派人来了。”
钱大彪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他:“什么?”。
“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目标是你的病房。”刘清明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你对他忠心耿耿,换来的就是这个。”
钱大彪猛地闭上眼,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你以为你不说,就能活下去?”刘清明继续施压,“三年前,西郊采石场,谭三利。是你动的手,张志强让你埋的,对不对?”
钱大彪瞳孔骤缩,死死咬住嘴唇,一丝血迹渗出。他没想到,连这件事警方都知道了。
他完了。彻底完了。
就算躲过张志强的追杀,杀人罪也足够他把牢底坐穿。
他选择沉默,一种近乎自毁的顽抗。
刘清明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张志强要杀你灭口,这是事实。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我们。”
钱大彪没有反应。
“你老家的母亲,还在等你寄钱回去吧?她身体不好,一直靠你养活。”刘清明盯着他,“你想让她知道,她的儿子是个杀人犯,最后还被自己效忠的老大灭口,尸骨无存吗?”
“还是想让她看到你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或许还有出来尽孝的那一天?”
母亲……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钱大彪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那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积蓄已久的堤坝彻底崩溃,混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他答应过我……会照顾好我妈……”钱大彪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替他……干了那么多脏活……”
刘清明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许久,钱大彪的哭声渐歇,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满了人性和兽性的交织与挣扎。
“我……我还是不能说?”
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闸口,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交警和路警进行了严格的人车分流,确保任何意外的发生。
人群隐隐形成一个倒金字塔的形状,站在塔尖的两个人。
一个是林城市委书记萧云海,一个是林城市长王耀成。
在中央出台“八项规定”之前,迎来送往是官场明规则。
接到新任省委书记要来林城调研的消息,林城两级班子马上放下一切工作,齐刷刷地赶到了这里。
金字塔后面,挂着本地牌照的政府用车停满了应急车道。
“云海书记,我们林城不是倒数第二站吗?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王耀成的话里微微透着不满,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搞突然袭击,这种行动一般代表了上级对下级单位的不信任。
萧云海淡淡地说道:“林书记初来乍到,希望看到真实情况,可以理解。”
“喔,说说看。”
林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听听这个小警察,能说出什么见解。
“那我就斗胆了,我衷心拥护中央的政策,华夏目前的中心任务是发展,大力发展经济,摆脱贫困的面貌,才能体现出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应该是一个安定的社会环境,没有任何投资者,愿意看到他的企业,落在一个治安混乱,犯罪丛生,人民朝不保夕的环境下,书记刚才说林城的治安问题不小,其实全省,全国的治安都有不小的问题。”
“中央对此不会视而不见,一定会出台严厉的措施,规范执法,打击黑恶势力,肃清保护伞,还人民一个朗朗乾坤。”
林铮心里震憾不已,因为刘清明说的,正是中央目前想做的事。
这怎么可能!
他再是怀疑对方的居心,也不可能把他现在的说辞,想像成作弊。
这已经不是一个基层民警的思维了。
甚至,很多高级干部,都还看不到这一点。
发展就是硬道理,招商引资才是政绩,一切以GDP为先的论调,是2000年的官场主流。
为此,不管是硬环境还是软环境,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重新看向刘清明。
“你刚才去处理什么案子了?”
“报告林书记,是715案件的后续侦查工作,我在医院对主要嫌疑人钱大彪进行了审讯,获取了一些新的线索。”刘清明如实回答,但隐去了具体内容。
林铮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不仅现场处置果断,审讯工作也有进展?
“很好。”林铮站起身,“专案组的工作要抓紧,务必查清事实,给林城人民一个交待。”
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
“你先出去,叫高焱进来。”
刘清明只是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只有他自己清楚,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对话,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林铮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停顿,都充满了试探和审视。
自己那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究竟有没有打消这位省委书记的疑虑,尚未可知。
但至少,第一关算是过了。
“高秘书,书记叫你进去。”
高焱赶紧推门进去,走到林铮背后:“书记,我来了。”
“你找个机会,去趟清江大学,和跃民谈谈,问问他那天晚上倒底发生了什么,你们都是年轻人,他或许愿意和你说。”
“书记请放心,我一定和跃民好好聊。”
林铮并不放心,来之前,他想了无数种见到刘清明的场景。
但对方今天的表现,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反而给了他更加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需要从儿子的角度,来做出最后的判断。
也因此,他没有给刘清明任何承诺。
走在市委大楼的走廊里,马胜利才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小刘,可以啊,面对林书记都面不改色,有前途!”
刘清明笑了笑,没接话。
前途?
重活一世,他要的,远不止这点前途。
“马局,借下手机。”
马胜利拿出手机,刘清明接过来,拨通了病房的电话。
“老吴,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吴铁军兴奋的声音。
“钱大彪真撂了......呯!”
枪声震破耳膜,刘清明脸色巨变!
人民医院出事了。
枪声在听筒里炸响,刘清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老吴!”他对着话筒吼了一声,那边只剩下忙音。
马胜利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这个小宋啊,这个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能因为他以前给我当过司机,就觉得有什么压力。”
“没有没有,省长放心,向东同志还是很有能力的,有一点小毛病,组织会帮助教育他改正。”
“你不要为他打掩护,如果不合适,要坚决拿掉他。”
“是,省长。”
王耀成犹豫了一下,卢东升敏锐地感觉到,追问:“还有事?”
“省厅王厅长很关心我们的公安工作,亲自莅临林城指导,是不是您的安排?”
“王建国去林城?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没有停留,第二天就回去了。”
“我知道了。”
对于王建国他还是比较相信的,公安系统要处理的案子极多,不可能事无巨细都汇报到他这里来。
林城?
卢东升突然想到了什么,叫来徐思远。
“小徐,林书记的儿子,是不是在林城读大学?”
“是的,清江大学计算机专业,应该大三了。”
卢东升心里一动:“今天的省报有没有关于林城的报道?”
“有。”
徐思远记性很好,早上报纸送来,他自己会先读一遍,标出重点,以供省长参考。
“关于经济的有两篇,分别是大型合资企业落地和旧城改造的推进,社会报道有一篇,是省厅在林城成立专案组的消息。”
卢东升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什么案子?”
“报道上说,警察在处理一起群众纠纷时,动了枪。”
“叫王建国到我这里来一下。”
“好的,安排在9点半,您看可以吗?”
“不,随到随见。”
省厅到省政府距离不近,王建国赶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马上被带到省长办公室。
“省长。”
“建国啊,坐。”
王建国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把警帽放到膝盖上。
“林城715案,是你们省厅督办的?”
“是的,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汇报这件事。”
卢东升看了他一眼:“说。”
“15号晚上,公安部鲁副部长亲自给我打电话,说咱们省的林城出了枪击事件,群众议论纷纷,当时已经很晚了,情况又不明,我想先过去看看,再向您汇报。”
卢东升微微一愣:“公安部?公安部怎么知道林城发生的事?”
“鲁部没说,应该是林城方面,有人通知了他。”
“个人行为,还是部里的行动?”
“我开始也以为是鲁部的人在林城出了事,想着尽快处理,好挽回影响,可是今天上午,部里下了文件,要求省里对治安环境进行评估,老领导,是不是中央对咱们清江省公安系统有意见?”
卢东升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文件带来了吗?”
“带来了。”
王建国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卢东升一看抬头,大红的颜色,醒目的标题。
《公安部关于加强治安管理,维护社会稳定的通知》
文件本身没啥问题,中央对维稳的关注与日俱增。
是因为,在深化改革的同时,社会环境在世纪之交这个时间段,的确出现了相当大的反弹。
犯罪率居高不下、治安事件层出不穷、车匪路露猖獗,大案要案时有发生,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
但全国范围都是如此,中央对清江省如此关注,是不是代表对领导班子的不满意?
联想到三个月前林铮的突然空降,卢东升的手指微微颤抖。
如果这个时候,他还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那就太没有政治敏感性了。
...
同样伤脑筋的还有刘清明。
林城市人民医院外的一家小饭馆,三人组再次聚首。
省城云州市,省委大院一号楼。
周雪琴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指灵巧地上下翻飞,一件暗灰色的毛衣渐渐成形。
电视机播放着时下最火的电视剧《大明宫词》,颜值巅峰的陈红和嫩出水的周迅夺人眼球。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固话,归属地:林城。
这个手机号码她只给了最亲近的人,林城是儿子读书的地方。
周雪琴赶紧按下接听键,将手里的毛线放到一旁。
“喂,哪位?”
“我是林城市公安局城关镇派出所民警刘清明,警号037128。”对方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周跃民出事了。”
儿子出事了。
简单的几个字,像重锤砸在周雪琴心上。
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落。
“说清楚?跃民怎么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拔高,带着颤抖。
直觉告诉她,儿子肯定遇到了大麻烦,否则警察不会直接找到自己。
“情况有些复杂,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他目前人是安全的,被押往了高新分局,没有生命危险。”刘清明顿了顿,“您需要尽快想想办法。”
听到没有生命危险,周雪琴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想什么办法?我现在不在林城!”
“周跃民只给了我这个号码,具体怎么做,需要您自己斟酌,不过动作要快。”刘清明没有透露更多,点到即止。
周雪琴还想追问,听筒里却传来忙音。
“喂?喂!”她对着手机喊了两声,只有冰冷的“嘟嘟”声回应。
放下手机,周雪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刚才还温馨的客厅,此刻显得空旷而冰冷。
跃民出事了,押在高新分局,被警察找上门……各种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拿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大姐。”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一个恭敬而干练的声音,是林铮的秘书高焱。
“高焱,林书记呢?让他马上接电话!”周雪琴的声音急促。
高焱停顿了一下。“大姐,书记刚刚躺下,今天在下面调研了一天,很累......”
“告诉他,儿子出事了,他还睡得着?”周雪琴几乎是吼出来。
高焱那边沉默了几秒。
“给我。”听筒里传来林铮低沉的声音。“雪琴,怎么回事?慢慢说。”
听到丈夫的声音,周雪琴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眼泪夺眶而出。
“刚才林城派出所的警察打电话给我,说跃民出事了,让我想办法……具体什么事也没说清楚……”
她语无伦次地将刚才的通话复述了一遍。
林铮安静地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他刚刚空降到本省,接任省委书记还不到三个月,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清楚得很。
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会是偶然吗?
林城?那是儿子读大学的地方。
一个普通大学生,怎么会惊动警方直接联系到省城的家属?
除非,事情很严重,或者,有人知道了跃民的身份。
一定是这样,虽然儿子随母姓,但不可能瞒过所有人,有心人想要打听一定会打听得到。
一股寒意从林铮心底升起。
是冲着自己来的?想拿儿子做文章,进行政治利益的交换?
还是单纯地想搞臭自己?
他在本省根基尚浅,除了秘书高焱,几乎没有可以完全信任的心腹。
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被人抓住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雪琴,你先别慌。”林铮的声音依旧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跃民的事情,我会处理。你待在家里,不要联系任何人,等我消息。”
“不,我明天早上去林城。”
“你插手,只会让事情复杂化。”
周雪琴哪里肯听:“母亲关心儿子,走到哪里也说得通,你有顾忌,我不怕。”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一出面,儿子的身份就暴露了,你觉得他会高兴吗?”
周雪琴一愣,儿子从小就倔强,父母要求又高,关系处得并不好,丈夫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
“那,有什么消息,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吧,出不了什么大事。”
安慰了妻子几句,林铮挂断电话,脸色不太好。
这事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相信。
但又不得不信。
如果是骗子,一没要钱,二没要权,他图什么?
如果是个局,自己只要一个电话就能拆穿。
如果是真的呢?
“有烟吗?”
高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林铮多年,极少见他抽烟,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遭逢大事需要做出决断的当口。
因此他虽然也不抽,但平时都会准备一包,闻言马上掏出一根,给林铮点上。
“书记……”
林铮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夜景,一口气吸掉三分之一,辛辣的尼古丁直冲脑门,思想快速转动。
必须尽快把儿子从这件事里摘出来,而且不能留下任何自己干预司法的痕迹。
直接给林城市或者省厅打电话施压?
不行,那会正中某些人下怀。
儿子也不会理解。
官场倾轧,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
对手显然算准了他初来乍到,不便直接插手的困境。
最好让后面的人认为,自己根本不知情。
为今之计,只能曲线救国。
脑海里快速筛选着可用的人脉资源。
他想到了一个人。
林铮扔掉烟头,几步走回桌旁,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找到一个存着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那边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老林?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对方是他在中央党校的同学,现任公安部副部长鲁明。
“老鲁啊,有个事麻烦你,我儿子在林城出了点事,可能被卷进了一个案子。”林铮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鲁明那边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林城?清江省那个林城?严重吗?”
“具体情况不清楚,刚接到消息。我这边不方便直接出面,你能不能帮我给清江省厅的王厅长打个招呼?”
林铮斟酌着措辞,“不是干预,只是希望他们能依法、公正地处理,尽快查清事实,不要把事情扩大化,更不要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话里的潜台词,鲁明瞬间了然。
空降干部,儿子出事,时间敏感,这里面的道道太多了。
“行,我知道了。”鲁明没有多问,“我马上给老王打电话。你放心,有消息通知你。”
“多余的话不说了,老鲁,改天回京咱们聚聚。”
“客气。”
挂断电话,林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鲁明是个明白人,肯定不会点出自己,由他打给王厅长,份量足够,又避免了自己直接介入的嫌疑。
王厅长自然会明白该怎么“公正处理”。
“小高,大姐有没有说,通风报信的警察,什么背景?”
“我去查,可能需要一两天。”
“不着急,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有雪琴的电话。”
政治人物,什么事都会多想一层,高焱记下书记的吩咐,在刘清明三个字上划上一个红色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