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影在他脑海里逐渐清晰。
短发,干练,拿着相机和话筒,眼神锐利,无所畏惧。
苏清璇!
那个背景神秘、极有正义感的美女记者!
这些事情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当时苏清璇就在现场,或者说,她很快就赶到了现场,并且拍到了关键证据,最终顶着巨大压力把事情曝光。
她现在会在哪呢?
刘清明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视四周。
楼道狭窄,光线昏暗,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但金色年华这种地方,夜夜笙歌,外面肯定有围观的人群,甚至可能有其他记者在蹲守新闻。
苏清璇极有可能就在外面!
只要让她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以她的能量和职业素养,一定会想办法!
怎么通知她?
这年头手机虽然渐渐普及,但动辄几千块的价格,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的。
刘清明一个刚上班的普通警察,一个月才450块,哪里敢去想?
就算有,信号也极有可能被屏蔽了。
喊话会被淹没,甚至可能刺激张志强提前动手。
需要一个足够响亮、足够异常的信号,一个能穿透喧嚣、引起外面注意的信号!
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楼道拐角窗口外,那盏孤零零悬挂在电线杆上的街灯!
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户,映照在众人紧张的脸上。
就是它了!
张志强见吴铁军还在犹豫,耐心渐渐耗尽,脸色阴沉下来:“吴所,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马仔们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握紧了手里的棍棒砍刀,缓缓逼近。
气氛瞬间绷紧到极点。
陈志远吓得腿软,声音颤抖:“吴所!怎么办!”
吴铁军闭上眼,似乎做出了某种痛苦的决定。
徐婕绝望地看着逼近的歹徒,枪口再次抬起,却抖得厉害。
周跃民将冯轻窈死死护在身后,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刘清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动作。"
刘清明推门,反手带上。
马胜利靠在椅背上,看到他,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笑容:“小刘,回来了?钱大彪那边,有进展吗?”
“报告马局,钱大彪嘴硬,暂时没突破。”刘清明站得笔直。
“老油条了。”马胜利呷了口茶,“不急,慢慢磨。”
刘清明心里冷笑,案子拖着,压力全在一线。
“马局,我和吴所碰过了,外围调查必须立刻跟上,挖他的根子。”
“哦?”马胜利放下茶杯,来了点兴趣,“说说。”
“吴所已经带人去摸排钱大彪的社会关系和家庭背景,这需要……”刘清明语速加快,直奔主题,“经费支持。”
马胜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
又是经费。
“小刘啊,”他开始打太极,“局里最近手头也紧。市局不是给专案组拨款了吗?”
“马局,市局的钱是技术和设备的,外围调查这块,车马费、住宿、信息费……都是硬开销。”刘清明寸步不让,“钱大彪是715案的关键突破口,撬开他的嘴,案子就能活!”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无奈”:“市局的钱,我一分都动不了,这您清楚。总不能让我拿几百块工资去填吧?那点钱,连油钱都不够。”
“你小子……”马胜利又气又笑,这小子是真敢开口,“你坑了我一辆车,还想坑经费?逮着我一个人薅羊毛?”
“您是我的领导,我不找您找谁?”刘清明适时“委屈”,“再说,这案子要是卡在我这儿没钱动不了,王厅那边问起来……”
“停!”马胜利吓了一跳,想起王厅那晚的威势,这小子绝对敢捅上去。
他肉疼地竖起两根手指:“两万!专款专用,账目要清楚,用完找我签字!”
“是!谢谢马局!”刘清明啪地敬礼,声音洪亮,“保证尽快取得突破!”
“滚蛋滚蛋,不想看到你。”马胜利挥挥手,一脸厌烦。
刘清明转身出门,嘴角微微勾起。
拿到批条,直奔财务科。
两万块,到手。
2000年的两万块,可以做很多事。
刘清明拿着装钱的包包,快步走向楼梯。
张志强的外围关系网,是时候查下去了。
而且,这笔钱,或许还能……
他眼中笑意盎然,脚步更快了。
...
市委小会议室,林铮坐在主位,听取市里主要领导的汇报。"
刘清明对此并不奇怪,这种凶徒,干什么都不意外。
“他老婆和他关系怎么样?”
“怪就怪在这里,照理说,他老婆应该很恨他,但村里人都说,何翠花开始很不情愿,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给他生儿子,又照顾他老娘,夫妻关系也挺好。”
“不奇怪,钱大彪能挣钱。”
吴铁军一拍大腿:“对,他家修得不错,三层自建房,外墙全部贴了瓷砖,在村里很显眼。”
“这就对了,他为张志强干脏活,张志强肯定不会亏待他。”
刘清明大概明白了何翠花的心思,就算告赢了,自己的清白也毁了,在村里一辈子抬不起头。
不如跟了他,好歹能挣钱。
生了儿子之后,又有了血脉联系,加上钱大彪对她还不错,就认命了呗。
吴铁军眉头微皱:“这些情况,有没有用?”
“当然有用,老吴,咱们走。”
“去哪?”
“人民医院。”
刘清明一脸信心十足的样子,让吴铁军很是好奇。
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刘清明和吴铁军快步穿过走廊,皮鞋敲击地面发出单调的回响。
吴铁军跟在后面,看着刘清明的背影,心里还是犯嘀咕。
就凭打听到的那点家长里短,真能让钱大彪那种亡命徒开口?
钱大彪的病房外,站着两名年轻刑警,神情警惕。
刘清明亮出证件。
“715专案组,刘清明。”
“吴铁军。”
年轻警察核对了一下,侧身让开。
病房门推开,药味扑面而来。
钱大彪躺在病床上,一条左腿打着石膏吊着,脸上那道疤更显狰狞。
他瞥见进来的人是刘清明,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戒备和凶狠。
“你还来干什么?”钱大彪声音沙哑,充满敌意。
刘清明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吴铁军站在他身后,像一尊铁塔。
“来看看你。”刘清明语气平淡。
“我还是那句话,出卖强哥,不可能?”钱大彪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
刘清明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开口:“云岭乡西山村,风景不错。”
钱大彪脸上的表情僵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聊聊。”刘清明视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道:“你老娘,六十五了,身体还好吧?”
钱大彪猛地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更凶了。
“别动我家里人?我犯的事与他们无关。”
“有没有关,得调查了才能下结论。”刘清明抬手虚按,“我们是警察,只看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钱大彪的反应。
这个亡命徒,果然有软肋。
“你老婆,何翠花,三十三岁,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照顾老人。”
钱大彪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死死盯着刘清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刘清明继续:“你儿子,八岁,上小学了吧?很聪明?”
提到儿子,钱大彪眼中的凶光弱了几分,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为人父的本能。
“你到底想说什么?”钱大彪的声音低沉下来。
“想跟你谈谈你老婆。”刘清明终于点明了来意。
钱大彪沉默,眼神闪烁不定。
病房里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你确定?我们会马上传唤何翠花,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你觉得,张志强也会这么想吗?”
钱大彪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张志强这个人,对自己都不放心,何况是自己的老婆。
做为清江日报法制栏目的记者,她自然认识本市道上颇有名气的人物——张志强。
周围稀稀拉拉聚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对着紧闭的大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刚才里面动静可不小,好像还吵起来了。”
“警察临检?”
“不知道,但肯定吵起来了,后来我好像听到砰的一声,吓死人了,不会是放炮仗吧?”
“放你娘的炮仗!那声音闷得很,我看像枪响!”
枪响?
苏清璇心头一跳,职业的敏感让她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她快步走近人群,竖起耳朵捕捉着碎片化的信息。
冲突,枪声,警察,暂停营业,张志强的出现……这些关键词在她脑中迅速组合。
里面一定出事了!
她正准备找个目击者详细问问,突然——
砰!
一声清脆的响动划破夜空,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
街角那盏提供主要照明的街灯应声而灭,灯罩碎片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周围瞬间暗了一大片。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本就紧张的气氛被彻底点燃,有人开始尖叫着四散奔逃。
“又开枪了!”
“快跑啊!要死人了!”
苏清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盯着那扇被打碎街灯映照过的二楼窗户。
刚才那一枪,是从里面打出来的!
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果这一枪是张志强的手下开的,那就是黑社会性质的涉枪案,在华夏,这样的案子极有可能直达天听,由公安部派人督办。
限期侦破。
如果这一枪是警察开的,那就说明情况十分危急,必须要用开枪来制止犯罪!
无论是哪一种,都代表出了大事。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打110指挥中心的电话。
“喂,110吗?金色年华夜总会发生紧急情况,可能发生枪战,有警员被困,请求立刻支援!”她的语速极快。"
前世,这些人有的落马有的升职,如今他们都拥有大小不等的权力。
形势再次逆转。
“陈队,你看......”
张志强接过手机,陈锋理都没理他,推开他走到众人面前。
“陈队。”
“吴所。”
陈锋是认得吴铁军的,对陈志远和徐婕也有印象,刘清明却是个新面孔,他并不认识。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身后的周跃民和冯轻窃,大概明白是怎么么回事了。
“我尽力了,马局一会就到,这案子会移交给分局,你们当中谁开的枪?”
“我,陈队。”
刘清明上前一步,向他敬礼。
“他叫刘清明,刚来所里没几天,人家可是大学生。”
陈志远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陈锋充耳不闻,打量了刘清明一眼。
“新人敢开枪的不多见,想清楚后果了吗?”
“想清楚了,我不后悔。”
陈锋拍拍他的肩膀:“不后悔就行,还有点时间,想想怎么交待吧。”
刘清明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两人素不相识,要说打招呼,是不是也太过了点?
既然没交情,那这些话,就有些意思了。
刘清明脑子转得极快,一下子想到了关窃,对方这是在提醒自己,在分局的人到来之前,做点准备啊。
他当即后退几步,趁着张志强的人被刑警队看住,在周跃民的耳边轻声说道。
“一会儿到了分局,咬死你的同学是被骗来的,还有你也是,不管他们怎么诱导,就是刀架脖子上,也不能改口,明白吗?”
冯轻窃骤逢大难,一时还转不过弯来,周跃民却是听懂了,分局的人可能会为难自己。
他嘴唇紧咬,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是好人,我相信你。”
没事发什么好人卡啊,刘清明摇摇头:“我只是尽自己的职责。”
“不,我看出来了,只有你是真心救我们。”
周跃民一咬牙报出一串数字:“139XXXXXXX,记下这个号码,一定要记清楚。”
刘清明飞快地记在心里,没来得及问这是谁的号码,一个男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大晚上的,这是闹啥呢?”"
“爸,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早点回来。”
“我争取。”
苏清璇一阵风似地走掉了,中年人叹了口气,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玉成啊,有事吗?”
“小蕊,你还在办公室吧。”
“嗯。”
吴新蕊站在落地玻璃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手机里丈夫的声音响起。
“肯定又是对付了一口吧。”
“我一个人,随便吃点就行。”
“刚才,小璇说了一样的话,我如果不来,她自己已经准备吃泡面了。”
“你想说什么?”
“你俩真是亲母女,一个脾气。”
想到女儿对自己的生份,吴新蕊有些愧疚。
“我也想像普通家庭一样,天天送她上学,接她回家,可我做不到。”
“好了,女儿现在已经长大,她会理解你的。”
吴新蕊苦笑一声:“希望我能等到那一天。”
“瞎说什么,你这强势的性子,可以用在任何人身上,别对女儿那样,她心思很敏感。”
“我尽量。”
苏玉成轻笑一声,吴新蕊不满道:“你笑我?”
“刚才小璇出门前,也是说的这三个字。”
吴新蕊也笑了:“终归是我对不起她,恨就恨吧。”
“别那么说,我看她这几年已经没那么想了,最多就是冷淡了点。”
“唉,算了不说这个,小璇在《清江日报》上发表的文章,你怎么看。”
“我想劝劝她,这里头的水很深,但估计她不会听。”
“我也想劝她,但她肯定不会听,而且一定会和我对着干。”
两人说完,都露出一样的表情。
无奈。
“老苏,新成集团是不是打算在云州拿地?”"
“谢谢首长肯定。”刘清明微微低头,“我会继续努力。”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包袱。”
“是。”
王建国亲自送他出来,客气地与他握手告别。
惊得门口的陆中原和马胜利下巴都要掉了。
要知道,马上快天亮了,能让省厅一把手连夜赶来撑腰,这个叫刘清明的警察,背景得多硬? 两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忌惮。
刘清明微微向他们颔首示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你们跟我进来。”
送走刘清明,王建国又恢复了冷脸,陆中原和马胜利面面相觑,心里忐忑不安。
“王厅。”
“把人都放了,像什么话,人家是受害人,扣着干什么?”
王建国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
“那这个案子?”
马胜利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建国却看向陆中原:“陆副局长,你的意见呢?”
“这个案子涉及到枪支,已经引起了社会上的议论,不好就这么仓促结案吧。”
陆中原不像马胜利这么卑微,程序上,市公安局是要接受省厅的垂直领导,但实际上,受当地政府的影响更大。
林城市做为地级市,市局局长由副市长兼任,还进了常委,级别上,与没有挂副省长的王建国相差并不大。
换了省城云州,一个强势的公安局长,完全可以不鸟省厅。
他自己也只需要对老领导负责。
但王建国的级别摆在那里,以他的年纪,只要不犯错误,下一步进省委,升政法委书记或是兼副省长,会是大概率事件。
陆中原也不敢过于怠慢。
别说王建国这个省厅一把手亲至,就算他手下的处长、科长,也当得起一个“省里来的领导”称呼。
王建国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淡淡说道:“我同意陆副局长的意见,建议,立刻组成专案组,就以案发的日期为名,抽调各级精干人员,把他查个水落石出,给林城人民一个交待。”
陆中原脸色大变,自己可没这个意思啊。
可王建国说出来的“建议”,那就是省厅的指导意见,他这个副局长,是顶不住的。
他都顶不住,马胜利一个区区分局长就更加了。
当即表态:“高新分局坚决贯彻省厅的指示精神,保证完成任务。”
陆中原心知无法挽回,只能另想办法:“关于专案组的组成人员,王厅有什么指示?”
“既然案子发生在林城,自然以你们的人为主,马胜利,你担任组长,省厅下来一个人担任副组长,其他人由你们商量着定。”"
“嗯,集团面临转型,今后的主要策略会放到地产开发上头,国家现在大力推行基础建设,房地产在未来肯定是风口。”
“你的嗅觉很灵敏,云州未来对土地财政的需求会很高,这些年,你为了支持我,放弃了省城这么好的市场,我很感激。”
“小蕊,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不是劝你不要来云州搞地产,我收到风声,中央对干部家属经商的事情,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但肯定会越来越严,你来云州投资这是好事,不需要过多考虑我的因素,但我有些事情也要避嫌,新成集团的活动只要合法合规,我这里没问题。”
苏玉成听懂了,如果想搞歪门邪道,没门。
“放心吧,我不会让你难做的。”
吴新蕊笑了笑:“你经商我从政,就算哪一头出问题,总能保一个,我现在也看开了。”
“第一次听你这么不求上进,不像你呀,我猜猜,是不是和新任省委书记有关?”
“官场上的事,你别管了,行了,我还要工作,就这样吧。”
吴新蕊挂掉电话,坐到办公桌后面,秘书敲门进来。
“书记,时间到了。”
吴新蕊已经恢复了女强人的威严肃穆,微微一点头。
...
老城区的“东叔茶楼”有年头了,苏清璇知道这个地方。
但从来没进去过。
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到二楼雅间,她一眼就看到坐在窗边的年轻警官。
室内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个硬朗的轮廓。
她不由得有些失神,那天晚上夜市灯光有点暗没看太清楚。
此时乍一看,这小伙子真精神。
如果穿上新出的99式警服,一定更加帅气。
“刘警官。”
苏清璇轻快地走过去,把小包挂在衣帽钩子上。
“苏记者,很准时,说15分钟,几乎一分不差。”
“这不是最基本的吗?”
刘清明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倒进一个玉瓷小杯里,捧到她面前。
苏清璇端起盅子,用手扇着轻轻一嗅。
“明前龙井?这可不便宜啊。”
刘清明有些吃惊:“想不到你懂茶。”
“我一般般,我爸懂,跟着他喝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