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如果不是省报上登出来,你们是不是打算瞒着省里?”
“不会的,省厅对此很重视,王厅长亲自下来指导市局,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一定会给林城人民一个交待。”
“王建国同志还是那么雷厉风行啊。”
王耀成一愣,这话的意思怎么那么不对呢?
难道王建国到林城,不是卢省长的安排?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林铮却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直接问道:“材料带来了吗?”
“喔,带来了,陆中原陆副局长对案子比较了解,是不是让他说说具体情况?”
“我先看看材料。”
王耀成有些后怕,如果自己不那么敏感,没有第一时间让陆中原汇总,现在就抓瞎了。
接下来的十多分钟,林铮安静地翻看手里的材料。
小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一般。
王耀成的感觉很不好。
果然,好不容易等到林铮看完,脸色便是一沉。
“受害人是在校大学生,警察的办案过程,却带有明显的偏向性,我们的公安系统,还当不当得起“人民警察”这四个字?”
林铮声音不高,却听得王耀成心惊胆战。
省委一把手的威势,如山一般压下来。
“颠倒黑白,刑讯逼供,要是省报的那位记者知道了这些,你们林城,可就“闻名”全国了。”
王耀成冷汗直冒,一般来说,省委书记就算对下面有意见,也不会直言相告。
讲究不怒而威,让你自己琢磨,如此直白的话,只能说明一点。
林书记的怒火,快要烧起来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难道这第一把,烧到了林城?
“林书记,这件事我有责任,我向您,向组织做检讨。”
“公安系统在政府那边,你当然有责任,但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
林铮当然不会给他避重就轻的机会,直接说道:“专案组那边,你安排一下,我想见见。”
“好的,我马上安排。”
再次走出小会议室,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去,只有陆中原等在那里。
王耀成两腿像灌了铅,走到他的面前,狠狠瞪了一眼。
“你干的好事。”
“市长,书记怎么说啊。”
“让专案组的人过来,林书记要接见他们,怎么说,你知不知道?”
陆中原吃惊不已:“现在?”
王耀成白了他一眼:“你想安排林书记的时间?”
“好好,我马上让马胜利做准备,一定不会让他们乱说话。”
陆中原拿出手机的时候突然想起来。
专案组的确绝大部分都是自己的人,但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副组长省厅刑侦总队副总长队李同光,一个是那个叫刘清明的小警察。
“喂,马胜利吗,我陆中原,现在,马上到市委来,带上715专案组的组员......”
***
就在分局一片鸡飞狗跳,马胜利急得直跳脚的时候。
刘清明在岔路口等到了返回的吴铁军。
“辛苦了,老吴。”
吴铁军还是骑车回来的,累得一身汗,身上的味极重。
一看就是没洗过澡,也没有换过衣服的样子。
刘清明递给他一支烟,他自己属于可吸可不吸,没瘾,但目前的环境,还没有到前世那般处处禁烟的地步。
吴铁军没和他客气,接过来吸了一口,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
“钱大彪的家在云岭乡西山村,家里有个老母,65岁,老婆叫何翠花,33岁,有个儿子,目前8岁,在上小学。”
“他的家里在村里很有名,没出来之前就是村里的一霸,据说老婆是强行抢来的。”
王建国不紧不慢地说道:“有一个人,请你们考虑,办案民警刘清明,他比较熟悉案情,也有一定的能力。”
两人心里明镜似的,这是要打脸了。
马胜利反应很快,立刻接道:“这个同志很年轻,但能力强,我们一直在关注,当初将他下放到基层,也是出于锻炼人材的考虑,从这次的表现来看,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陆中原心里恶心坏了,也不得不开口:“是的,他毕业的成绩不错,本来分到市局,本着负责任的态度,也是为了他更好地成长,这才决定放到基层锻炼的。”
王建国暗暗好笑,表面态度松动了几分:“年轻人是要多锻炼,你们看,这不就锻炼出结果来了吗,既然你们没意见,那就这样定了吧,今天太晚了,明天打个报告上来。”
这是要盯着他们?
两人不敢再多说什么,再次表态支持。
离开高新分局,王建国上了自己的车,拿出手机拨出一个京城的号码。
“副部,事情搞清楚了,是这样的......”
***
刘清明并不知道背后的这一切,干了一天活又被审了一晚上,身体几乎到了极限,如果不是年轻经熬,光是宗向群的手段都很难扛得住。
走出高新分局的大门,看着天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心里百感交集。
前世,他因为丢失配枪,连续被审查了一天一夜,精神几乎崩溃。
现在他只想回宿舍好好睡上一觉。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
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刘清明转头一看,周跃民跟在自己后面。
“你也出来了?”
“嗯,他们把我放了。”
“你那女同学呢?”
“女警带她去了医院,说是要观察一天。”
刘清明注意到,周跃民精神很差,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还行吗?”
周跃民摇摇头:“如果不是你提醒,他们说什么,我肯定全都认了,真想不到,21世纪,还搞这种刑讯逼供。”
“这才哪到哪,如果你不是在校大学生,他们会直接上手也说不定。”
刘清明做为过来人,太清楚这个时代的警察办案手法了,法制建设,是中央在不断地调整过程中,一步步完善的。
周跃民恨声道:“他们怎么能这样?”
刘清明暗笑,你要是早早亮出自己的身份,在这个省里可以横着走,那时候,警察的态度,会让你感到这个世上全是好人。
“这就要靠我们了,你在清江大学是学什么的?”
“计算机。”"
“谢谢首长肯定。”刘清明微微低头,“我会继续努力。”
“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有什么包袱。”
“是。”
王建国亲自送他出来,客气地与他握手告别。
惊得门口的陆中原和马胜利下巴都要掉了。
要知道,马上快天亮了,能让省厅一把手连夜赶来撑腰,这个叫刘清明的警察,背景得多硬? 两人看他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探究和忌惮。
刘清明微微向他们颔首示意,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你们跟我进来。”
送走刘清明,王建国又恢复了冷脸,陆中原和马胜利面面相觑,心里忐忑不安。
“王厅。”
“把人都放了,像什么话,人家是受害人,扣着干什么?”
王建国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
“那这个案子?”
马胜利小心翼翼地开口,王建国却看向陆中原:“陆副局长,你的意见呢?”
“这个案子涉及到枪支,已经引起了社会上的议论,不好就这么仓促结案吧。”
陆中原不像马胜利这么卑微,程序上,市公安局是要接受省厅的垂直领导,但实际上,受当地政府的影响更大。
林城市做为地级市,市局局长由副市长兼任,还进了常委,级别上,与没有挂副省长的王建国相差并不大。
换了省城云州,一个强势的公安局长,完全可以不鸟省厅。
他自己也只需要对老领导负责。
但王建国的级别摆在那里,以他的年纪,只要不犯错误,下一步进省委,升政法委书记或是兼副省长,会是大概率事件。
陆中原也不敢过于怠慢。
别说王建国这个省厅一把手亲至,就算他手下的处长、科长,也当得起一个“省里来的领导”称呼。
王建国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淡淡说道:“我同意陆副局长的意见,建议,立刻组成专案组,就以案发的日期为名,抽调各级精干人员,把他查个水落石出,给林城人民一个交待。”
陆中原脸色大变,自己可没这个意思啊。
可王建国说出来的“建议”,那就是省厅的指导意见,他这个副局长,是顶不住的。
他都顶不住,马胜利一个区区分局长就更加了。
当即表态:“高新分局坚决贯彻省厅的指示精神,保证完成任务。”
陆中原心知无法挽回,只能另想办法:“关于专案组的组成人员,王厅有什么指示?”
“既然案子发生在林城,自然以你们的人为主,马胜利,你担任组长,省厅下来一个人担任副组长,其他人由你们商量着定。”"
冰冷的询问室,还是一样的椅子。
只是对面坐着的人,从梁震换成了宗向群。旁边还有一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员。
宗向群没有急着发问,而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案卷材料,主要是梁震的笔录和张志强等人的口供,以及那份验伤报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空气仿佛凝固了。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刘清明,警官大学毕业,高材生。”宗向群终于开口,声音平缓,“按理说,你应该比谁都懂规定,懂程序。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报告首长,我所做的一切都合乎程序。“
“连开三枪,其中一枪还打伤了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抬起头,进一步施加压力。
“伤者鉴定结果出来了,粉碎性骨折,重伤,你可能要承担刑事责任。”
刘清明迎着他的视线,丝毫不惧:“报告首长,我严格按照《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执行职务,现场情况紧急,开枪是唯一选择。”
“唯一选择?”宗向群冷笑一声,拿起一份口供,“张志强说,你当时情绪激动,不听劝阻,拔枪就射。他的员工只是想上前解释,根本没有暴力抗法的意图。”
“他在撒谎。”
“他撒谎?那这么多人的证词呢?都撒谎?就你一个人说的是真话?”宗向群步步紧逼,“第三枪,你打碎了路灯。为什么?当时危险已经解除了,你为什么要开第三枪?示威还是泄愤?”
“是为了引起外界注意,因为无线电信号被屏蔽,无法呼叫支援。”
“屏蔽信号?”宗向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金色年华为什么要屏蔽信号?他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有证据吗?”
“这是张志强自己说的,我的同事可以作证。”
“张志强的供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有证人,他也有证人,我该信谁?”
刘清明能感觉到,这位宗副大队长的态度,明显比梁震要更有倾向性。
”那就要看,谁说的更合理。“
“合理?办案讲的是证据,不是你的合理推测!”宗向群猛地一拍桌子,“刘清明!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在处置过程中存在过失?!是不是因为个人情绪影响了判断?!”
刘清明挺直脊背。“没有。”
宗向群盯着他,脸上肌肉绷紧。这小子比想象中难对付。油盐不进。
他换了个策略,语气缓和下来。
“小刘,你很年轻,刚参加工作,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也慌。但事情已经发生了,逃避不是办法。现在态度好一点,主动承认错误,争取从宽处理,对你,对你的同事,都好。”
“我没有犯错,不需要争取从宽。”
”你家庭出身普通,下面还有一个弟弟,正在上学,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前两年还下了岗,想必收入不高吧。“
刘清明神色一凛:”全华夏有千千万万像我父母这样的普通家庭。“
”所以,你应该要珍惜自己的一切,你有一个好前途,他们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
”我很珍惜身上的警服,更记得自己的誓言,我们是“
刘清明目视对方,眼神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人民警察。“
宗向群避开他的视线,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我是代表组织和你谈话,请不要有抵触情绪。“
”党组织吗?“
”当然,你在大学是入党积极份子,预备党员,应该有觉悟。“
”我的觉悟要求我对党忠诚,把人民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大话套话救不了你。“
”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首长你难道不是?“
”你……“
宗向群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行,那我们就慢慢聊。”
刘清明心中一沉,他知道宗向群接下来多半要“上手段”了。
连续不断的重复提问,不让休息,不给水喝,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在2000年这个执法记录仪尚未普及、相关规定尚不完善的年代,刑讯逼供并非什么新鲜事,在某些地方甚至相当普遍。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意志,究竟能扛多久。
***
与此同时,另一间询问室,气氛更加压抑。
周跃民的状态很差。
连续几个小时的疲劳审讯,不让他睡觉,不给水喝,强光灯一直照着眼睛。
负责审讯的两名警员轮番上阵,用各种诱导性、恐吓性的话语逼迫他承认是自己先动手挑衅,并诬告宋向东。
他的眼皮重若千斤,嗓子干得冒烟,意识开始模糊。
“说!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是不是你女朋友勾引宋老板不成,故意陷害?”
“宋老板可是市里的名人,你惹得起吗?”
“老实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不然有你好受的!”
周跃民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我没有……是他们……”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询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刺眼的走廊灯光涌入,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审讯的警员吓了一跳,回头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肩上扛着醒目的橄榄枝加三星星徽——一级警监!
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身着高级警衔制服的干警,。
省公安厅厅长王建国!
马胜利几乎是小跑着上前,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厅……您怎么亲自来了……”
王建国没有理会马胜利,锐利的视线扫过室内,看到强光灯和形容憔悴的周跃民,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把灯关了!谁让你们用这种手段审讯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震得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颤。
"
“打给他。”
吕瑞新拨通陆中原的电话,把手机递过去。
“市长。”
“陆中原,你怎么搞的?715专案组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汇报?”
手机里传来陆中原急切的声音:“事情来得太快,当天晚上,省厅王厅长就赶到了林城,指示我们搞专案组,我去市政府汇报的时候,市里都在忙林书记的事情,这不就给耽搁了吗?”
王耀成压住火,厉声责问:“究竟怎么回事?”
陆中原将案子简单说了一遍,特意点出:“只有一名员工受伤,还是我们的警察打伤的,人也当场放了,我看案情并不严重...”
“不严重?不严重为什么省报会报道?”
陆中原想必冷汗直冒,颤声答道:“市长,这个我真不知道,现场没有媒体记者啊,我也和市里的媒体打了招呼,省里怎么会知道?”
“你个猪脑子,王厅都出面了,还说省里怎么知道的,陆中原,你能不能干,不能干趁早滚蛋!”
他的火一下就上来了,之所以打给陆中原,而不是市局一把手,是因为陆中原是他一手提拔的。
平时看着挺得力,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如此不堪?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向您作检讨。”
“检讨有屁用,专案组又是怎么回事?”
“市长放心,专案组里都是我的人,不会让他们乱来。”
“哼,你最好能做到。”
从陆中原的话里,王耀成听得出来,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也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那么问题来了,有什么必要成立专案组?
王建国到林城,还是连夜赶来的,他究竟想干什么?
“市长,还有个事向您汇报,当天的现场,宋局也在,可能被警察抓了现行。”
王耀成刚压下的火又上来了。
“这个蠢货,都当上局长了,还管不住裤裆里那点东西,净给我惹麻烦。”
“老领导放心,宋局没有留下口供,就是喝醉了,和女服务员有了一些身体接触。”
“我没法放心,林书记来了,不管他是不是看了省里报道,你都要做好准备,把材料汇总一份,下车之前,我就要看到。”
“明白,我这就去办。”
挂掉电话,王耀成依然感到心里不踏实,林书记突然改变行程,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想了想,他又打出一个电话,态度变得十分谦恭。
“徐主任,我是王耀成,省长现在有时间吗?我想向他汇报一下工作。”
省城云州,省长办公室。
秘书徐思远轻轻敲门进去,省长卢东升坐在宽大办公桌后面,头都没有抬。
“什么事?”
“林城市王市长想向您汇报工作。”
卢东升微微抬头:“林书记到林城了吗?”
“按照行程,应该到了。”
“接进来。”
卢东升活动了一下头颈,伸手抓起桌上的电话,身体靠上椅背。
“省长,打扰您了。”
“接到林书记了?”
“刚接到,正往市里走。”
“林书记对你们林城很重视,你们也要打起精神,好好汇报自己的工作。”
“我们一定让林书记,看到林城人民积极向上的一面。”
卢东升知道,王耀成这个时候打来,肯定不是为了告诉他林铮到了林城。
“那就好,还有事吗?”
“省长,有个事,我想向您汇报一下,向东同志前几天在会所招待重要客人,可能喝了点酒,引起一点误会,不过事情不大,市局也调查清楚,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被省报记者捅到了报纸上,可能会有一点影响。“
卢东升表情严肃起来:“小宋犯错误了?”
“没有,也就是碰到女服务员,警察接到报警,引起了冲突,还开了枪,不过没有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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