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近乎孤注一掷。
几天后,一份关于“重点扶持青岩古镇及周边特色村落旅游开发,打造港市南部文旅新名片”的提案,被楚淮序以极高的优先级提上了日程。
他亲自挂帅,成立专项工作组,频繁地、极其“务实”地前往青岩镇及周边区域进行“深入调研”和“现场办公”。
这一举动在省市两级都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青岩镇虽然风景秀美,但地处偏远,基础设施薄弱,旅游开发潜力有限,远非省里重点项目布局的核心区域。
楚书记为何突然对其如此上心?各种猜测纷至沓来,但楚淮序一概不予理会,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名正言顺、地毯式地搜索那片他坚信简初藏身的水乡。
他带着工作组,走遍了青岩镇开发成熟的景区,也深入了那些尚未完全被旅游商业浸染的、更原始古朴的村落。
每一次走访,他都看似认真听取汇报、考察资源,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转角,每一个临河的窗棂,每一个提着菜篮走过的、身形相似的女子。
他近乎病态地观察着每一个孕妇的身影,心一次次提起,又一次次失望地落下。
这天,工作组一行驱车来到了青岩镇最南端,一个几乎被遗忘在水网深处的古村落——桐乡。车子只能停在村口,一行人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步行进村。
刚一踏入桐乡,楚淮序的心跳便漏了一拍。
这里太美了,美得如同遗世独立的桃源。
比青岩主镇更原始,更宁静。
清澈的小河如玉带般环绕着村庄,一座座小巧的石拱桥连接着两岸。灰瓦白墙的民居错落有致,墙上爬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和生机勃勃的藤蔓。
岸边垂柳依依,几只鸭子悠闲地在河中嬉戏。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炊烟味道。
没有过多喧嚣,游客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学校组织的学生写生,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用吴侬软语低声交谈,好奇地看着这群衣着光鲜的“城里人”。时光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楚淮序的目光瞬间被这份沉静的美攫住,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猛烈地冲击着他。
这里!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
简初喜欢安静,喜欢画画,她大学时写生就偏爱这种原汁原味的古镇风貌。
她骨子里有一种对宁静和纯粹生活的向往。
青岩镇主镇或许过于商业化,而桐乡……这份未被完全打扰的、带着烟火气的宁静诗意,不正契合她内心深处渴望的避风港吗?
她会不会……就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楚淮序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失望被一种近乎灼热的希望取代。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快速扫描,而是变得极其专注,近乎贪婪地观察着每一栋房子,每一个敞开的院门,试图捕捉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或许就住在某扇临河的雕花木窗后面,午后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画着画,手边放着一杯清茶,腹中的宝宝偶尔轻轻动一下……这幅想象中的画面让他喉头发紧,眼眶发热。
"
回到学校,简初将一份早已写好的辞职报告,平静地放到了系主任的桌上。
报告措辞简洁,只说是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系主任看着报告,又看看眼前这个苍白沉默却眼神坚定的女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复杂地叹了口气,签了字。批复的速度快得惊人,仿佛早就有人等着这一刻。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告别仪式,没有临行前的聚会。
只是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像她来时一样,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师范大学的校门。
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
在离开前,她将自己呕心沥血准备的“乡村儿童美育工坊”项目的所有详细策划、方案、资源列表,整理成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系里公共资料室的显眼位置。
这是她的理想,她的心血,她希望它能被需要的人看到,能被真正用于那些需要艺术光芒的角落。
她带不走它,但希望能留下一点微弱的火种。
她希望有一天,这个项目能启动,能让更多的孩子接受艺术启蒙。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曾经承载过她事业希望和爱情幻梦的城市,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男人所在的方向。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倒退,越来越快。
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手轻轻护着小腹,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城市的天际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她带着腹中未成形的生命,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彻底沉寂的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个埋葬了她所有期待的地方。如同投入大海的一粒沙,没有惊起一丝涟漪,也未曾留下任何归期。
楚淮序的世界,依旧在原有的轨道上运行,只是那个曾经短暂闯入、带来过一丝不同色彩的影子,彻底消失了。
他此刻尚未意识到,他自以为是的“惩罚”,最终惩罚的,是他自己。
自从那次在校园里惊鸿一瞥,看到形销骨立、憔悴不堪的简初后,一种莫名的焦躁就盘踞在楚淮序心头,挥之不去。
那张苍白沉默、对他视若无睹的脸,那个抱着沉重画具、仿佛随时会倒下的单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心上。
他刻意等了几天,甚至一周,两周……他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冷静期,她需要时间“反省”。
他照常出席各种会议,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甚至应苏念的邀约参加了几场文化圈的晚宴。
然而,无论身处何地,那抹清冷决绝的影子总会在某个间隙悄然浮现,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他以为她会撑不住。以为流言的压迫、职场的冷遇会让她明白,没有他的庇护,她在这个环境里寸步难行。
他以为她最终会来找他,哪怕只是沉默地站在他面前,那也是一种妥协的信号。
他甚至还独自去过一次艺术系的教学楼。没有理由,只是在下班后绕了远路,脚步不受控制地走到了她可能出现的走廊、画室附近。他装作不经意地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身影。然而,没有。
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次也没有出现。空荡荡的楼道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空寂。
“她在躲我?”这个念头让他心头火起,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不安覆盖。
直到他想起了“薪火计划”,想起了那个被苏念刻意刁难、最终折戟沉沙的“乡村儿童美育工坊”项目。
那是简初的心血,她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