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掌柜又取来几盘首饰,果然风格雅致了许多,多以珍珠、白玉、碧玺为主,少了些浮夸,多了几分韵味。
徐知远并未越俎代庖,只是温和地对苏微雨说:“苏姑娘看看可有合眼缘的?首饰一事,终究是自己的喜好最重要。”
他的态度与萧煜那种不容置疑的“给你就必须用”截然不同。苏微雨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受,仿佛自己被当成了一个有喜好、可以选择的人。
她鼓起勇气,指了指其中一支简单的珍珠发簪。
徐知远点点头:“珍珠温润,很衬苏姑娘的气质。”
最终,在徐知远不着痕迹的帮助下,苏微雨选了几样不算扎眼却颇为精致的首饰。徐知远这才告辞离去,自始至终,言行举止都恪守着礼数,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让苏微雨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被平等尊重的感觉。
回府的马车上,萧玉婷凉凉地道:“没想到表姐还有这等本事,能得徐二公子青眼相加。”
苏微雨只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膝上的首饰盒子,心中却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徐知远的存在,像一道微光,短暂地照进了她压抑灰暗的世界,让她恍惚间想起,原来世间男子,并非都如萧煜那般强势迫人。
但她很快便压下了这丝涟漪。她知道,这点微光改变不了任何事。她的命运,依然牢牢握在那个冷硬的男人手中。
年关将近,宫里送来了新年夜宴的请柬。令人意外的是,一份单独的请柬竟被直接送到了汀兰院,指名邀表小姐苏微雨一同赴宴。
送请柬的婆子脸上堆着笑,话里却带着深意:“这可是世子爷亲自向宫里讨的恩典,表小姐真是好福气。”
柳姨娘接过那份烫金的请柬,手微微发颤。苏微雨站在一旁,脸色白了白,低声道:“姨母,我……我不想去……”
那婆子耳朵尖,听见了,立刻笑道:“表小姐说笑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世子爷吩咐了,让表小姐务必好生准备。”
婆子前脚刚走,后脚萧风就带着人抬来了几个大箱子。箱子里是各色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比上次送来的更加华贵耀眼。
“世子爷吩咐,这些都是给表小姐年节用的。”萧风一板一眼地传达,“爷还说,从明日起,表小姐不必再去书房了。已为您请了锦绣坊最好的裁缝师傅和宫里出来的教养嬷嬷,即日起便在汀兰院中教导您礼仪规矩,为宫宴做准备。”
话音刚落,一位神情严肃的嬷嬷和一位带着两个学徒的裁缝师傅便走了进来。
柳姨娘连忙上前招呼,心下却是一片冰凉。这等架势,哪里是商量,分明是强制。
苏微雨看着那满箱华服美饰,只觉得刺眼。她鼓起勇气对萧风道:“萧侍卫,能否回禀世子爷……微雨身份低微,实在不配出席宫宴,恐失了国公府体面……”
萧风面色不变,语气恭敬却毫无转圜余地:“表小姐,世子爷决定的事,从无更改。您还是安心准备为好。”说完,便行礼退下了。
翌日,汀兰院仿佛变成了一个精致的牢笼。
那位姓严的嬷嬷一丝不苟,从行走坐卧、行礼问安,到用餐举止、言谈声调,无一不严加教导。苏微雨稍有差错,便会被冷声纠正。
“背再挺直些!”
“步子放小!肩不要晃!”
“低头!宫里的贵人问话,不可直视!”
裁缝师傅则忙着为她量体裁衣,一套又一套的华服不断被送进来让她试穿。苏微雨像个木偶般被摆弄着,穿上那些她从未穿过的鲜艳颜色和繁复款式。
“这套海棠红的喜庆,世子爷必定喜欢。”
“试试这匹云纹锦,宫里最新的花样。”
柳姨娘在一旁看着,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只能趁着嬷嬷休息的间隙,悄悄给苏微雨递杯水,小声安慰:“再忍忍……熬过去就好了……”
苏微雨却越来越沉默。她顺从地学着规矩,试穿着衣服,但眼神却日渐空洞。偶尔,她会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傍晚时分,苏微雨感到喉咙发痒,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她立刻掩住嘴,生怕惹他不快。
萧煜抬起头:“病了?”
“没有……只是有些干痒。”苏微雨连忙摇头。
他皱了下眉,扬声道:“萧风!”
萧风应声而入。
“让厨房熬碗冰糖雪梨汤送来。”他吩咐道,接着又对苏微雨说,语气不容拒绝:“喝了再走。病倒了耽误做事。”
在他看來,保持她身体不出问题,是为了保证她能继续来完成他安排的“工作”,仅此而已。
冰糖雪梨汤很快送来,温甜润喉。苏微雨小口喝着,心里却五味杂陈。这份“好”,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酉时到,她准时告退。走出书房,露珠见她脸色似乎比早上更差,担心地问:“小姐,可是世子爷又责难您了?”
苏微雨摇摇头,疲惫地说:“没有。回去吧。”她说不出口,那种无声的压迫和看似周到、实则冰冷的“安排”,比直接的责难更让她窒息。
书房内,萧煜看着桌上那盏苏微雨用过的空碗,对萧风吩咐道:“明日让李大夫再来给她请个脉。调理了这些日子,还这般弱不禁风。”
深夜,镇国公府一片寂静。萧煜从宫宴归来,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清明依旧,让人辨不出是真醉还是假醉。
他并未直接回院,而是对迎上来的萧风吩咐道:“去汀兰院,传苏微雨到书房伺候醒酒汤。”
萧风一愣,谨慎提醒:“爷,已是亥时末了,表小姐怕是早已歇下。不如让厨房的婆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萧煜语气淡漠地打断他。
萧风立刻低头:“属下这就去。”
汀兰院早已熄灯。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柳姨娘和苏微雨。听闻世子爷深夜传唤,柳姨娘脸色煞白,苏微雨更是吓得手足冰凉。
“这……这于礼不合啊……”柳姨娘试图挣扎。
萧风站在门外,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世子爷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表小姐快些,莫让爷久等。”
苏微雨只得在露珠的帮助下匆匆穿衣,心乱如麻地跟着萧风前往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萧煜斜靠在榻上,闭目养神。苏微雨端着醒酒汤,小心翼翼地走近:“世子爷,汤来了。”
萧煜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他并未接汤,只淡淡道:“试过了吗?温度可还合适?”
苏微雨一怔,只得依言用勺子尝了一小口,回道:“温度刚好。”
“是吗?”萧煜这才接过碗,只抿了一口便蹙眉,“太烫。放着晾晾。”
苏微雨只得将碗放在一旁小几上,垂手侍立,心中忐忑不安。
时间一点点过去,萧煜似乎忘了那碗汤,随手拿起一卷书翻看,将她晾在原地。书房内静得可怕,苏微雨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终于放下书卷,再次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汤,尝了一口,又道:“凉了,滋味也差了些。让他们重做一碗。”
萧煜这次接过了碗,却依旧只抿了一口,便随手将碗搁在一旁。他目光沉沉地落在苏微雨低垂的头上,忽然挥了挥手。
侍立在角落的萧风和一旁的小厮立刻无声地行礼,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萧煜回到书房后,处理公务时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批阅文书的间隙,目光不时瞥向门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按照常理,柳姨娘应当带着苏微雨前来道谢,至少也该派个下人来传句话。
然而直到日落西山,汀兰院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萧风侍立在旁,敏锐地察觉到世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平日里雷厉风行的他,今日却频频对着公文出神,甚至好几次提起笔却迟迟不落。
“世子爷,可要属下去汀兰院问问……”萧风试探着开口。
萧煜立刻打断:“不必。”语气生硬,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放下笔,眉头微蹙。那个苏微雨,明明受了她的恩惠,却连个道谢都没有。柳姨娘也是,平日里最重礼数,今日却如此失礼。
萧风见状,不敢再多言,心里却明镜似的。世子这是在等汀兰院那边的动静呢。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萧煜突然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姨娘的咳疾可好些了?”
萧风忙答:“属下这就去打听。”
“不必特意去问。”萧煜立刻补充道,语气略显生硬,“只是随口一问。”
“是。”萧风低头应道,心里却暗暗好笑。世子这分明是惦记着那边,却又不肯明说。
萧煜重新拿起公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越想越觉得不快。那个苏微雨,平日里看起来怯生生的,没想到这般不知礼数。他出手相助,难道连句感谢都换不来?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她是受了惊吓,还在休养?或者柳姨娘身子不适,无暇顾及?
各种猜测在他脑中闪过,让他更加烦躁。他索性放下公文,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汀兰院的方向出神。
萧风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了然。世子这是既希望人家来道谢,又拉不下脸面去问,更不好意思让人去请。
这种别扭心思,萧风还是头一次在自家世子身上见到。
过了几日,国公夫人隐约察觉到一些异样。
她注意到萧煜近来似乎常常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次在用膳时,竟破天荒地问起后院用度可还充足。这实在不像他平日只关心军国大事的作风。
更让她起疑的是,管事嬷嬷无意中提起,世子院里的萧风侍卫前日特意去过厨房,吩咐往后往汀兰院送的食材都要用上好的。
国公夫人心中疑窦渐生。她不好直接询问萧煜,便唤来心腹嬷嬷,低声吩咐:“去悄悄打听打听,最近汀兰院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嬷嬷领命而去,不过半日便回来禀报:“老奴问了几个人,都说表小姐近日安分守己,很少出院门。只是……听说前几日在静安寺,表小姐的帷帽被风吹落,是世子爷让萧侍卫帮忙捡回来的。”
国公夫人闻言,眉头微蹙。她想起那日从寺庙回来,柳姨娘确实急匆匆地带着微雨告退,当时只当是累了,如今想来怕是另有缘由。
“还有一事,”嬷嬷补充道,“前些时日永昌侯府二公子想讨表小姐做妾,柳姨娘不是已经回绝了吗?如今世子爷又这般关注……”
国公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苏微雨先是让柳姨娘回绝了徐二公子,如今又引得煜儿格外关注,莫非是心比天高,看不上侯府公子,反倒惦记上她的儿子了?
“好个不知分寸的丫头。”国公夫人语气转冷,“柳姨娘也是,平日里看着安分,怎么教导出这般不知轻重的外甥女?”
她沉吟片刻,吩咐道:“传我的话,明日请安后,让柳姨娘带着苏微雨一起来见我。”
“是。”嬷嬷恭敬应下。
国公夫人望着窗外,眼神渐冷。若那苏微雨真存了攀附之心,妄图借机接近煜儿,她绝不会坐视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