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珠这才小声嘟囔:“每次都这样,真是欺人太甚……”
苏微雨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言。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不争不辩,才是对自己和姨母最好的保护。她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走向大厨房,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苏微雨带着露珠走进大厨房的院子。
几个正在忙碌的婆子瞥见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一个管事的婆子慢悠悠地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姨娘院的来领份例了?”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例行公事的敷衍。
苏微雨微微点头:“有劳嬷嬷了。”
那婆子转身去取东西,动作不紧不慢。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丫鬟轻笑一声,对同伴低语:“也就是柳姨娘性子好,什么人都往院里接……”
露珠闻言瞪了那丫鬟一眼,却被苏微雨轻轻拉住。
婆子将一份份例递过来,比往常似乎又少了一些。露珠忍不住开口:“嬷嬷,这米粮好像不够数……”
婆子眼皮一抬:“府上近来用度紧,各院都是一样的。柳姨娘院里就三个人,这些尽够了。”
苏微雨拉住还想争辩的露珠,轻声应道:“多谢嬷嬷。”
她接过份例,放进带来的食盒里,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婆子不轻不重的声音:“一个寄居的表小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回汀兰院的路上,遇到几个其他院的丫鬟。她们见到苏微雨,只是随意地点点头,并没有像见到其他小姐那样恭敬行礼。
一个丫鬟甚至笑着对同伴说:“看,那个柳姨娘家的‘表小姐’又去领份例了。整日灰头土脸的,怕是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苏微雨仿佛没有听见,继续低头走着。露珠却气得眼眶发红,低声道:“小姐,她们也太……”
“无妨。”苏微雨轻声打断,“回去吧,姨母该等急了。”
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种轻慢与忽视。在这深宅大院中,一个无依无靠的表小姐,原本就得不到多少尊重。她能做的,只有默默承受,不给姨母添麻烦。
晚饭后,苏微雨独自来到汀兰院角落的小花园。深秋时节,园中花草大多已枯萎,只有几丛菊花还在开放。她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枝头一只蹦跳的麻雀出神。
那小鸟自在的模样让她心生羡慕。她多希望自己也能像它一样,无拘无束,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她知道,自己就像这园子里被精心修剪的花木,永远也离不开国公府的高墙。
一阵寒风吹来,苏微雨裹紧了身上的薄棉袄。指尖触到磨得起毛的袖口,她想起昨日去给三小姐送绣活时,看见对方穿着一身崭新的狐裘,上面缀着珍珠,光彩照人。而她这件棉袄,还是前年柳姨娘省下自己的份例给她做的。
但她并不羡慕三小姐的锦衣玉食。她见过三小姐萧玉珍为了讨国公爷欢心,故意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也见过二小姐萧玉婷因为一点小事就摔东西发脾气。这样的日子,就算穿得再华贵,又有什么意思呢?
苏微雨低下头,轻声自语:“娘,你说过,女子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个真心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我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虽然清贫,但每天都能跟着娘亲摘野菜,晚上听娘讲故事。那时日子简单,却很快乐。自从来到国公府,她看到的尽是算计和争斗,听到的都是流言和嘲讽。就连笑,都要小心翼翼。
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个普通人。不必大富大贵,只要为人正直、待她温柔就好。他们可以有个小院子,种些花草,她每日做饭洗衣,等他回家。晚上一起看星星,将来若有孩子,就教他们读书写字,做个善良的人。
“我不要像姨母一样,活得这么辛苦;也不要像夫人和姨娘们,整天为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苏微雨握紧拳头,眼神坚定。
但她知道,这个愿望很难实现。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奢望过上想要的生活呢?
枝头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苏微雨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她站起身,慢慢往回走。夜色渐浓,国公府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照得青石板路明明暗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迷茫而不安。
回到房中,苏微雨打来清水,仔细洗去脸上的药膏。
水中倒映的模糊轮廓逐渐清晰。当最后一点褐色被洗净,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她沉吟片刻,又吩咐道:“既如此,便尽快安排与赵家相看。这次务必抓紧,别再出什么岔子。”
“老奴明白。”
与此同时,萧煜正在书房听萧风回禀。
“李家已经回绝了亲事。”萧风低声道,“赵家那边……是否也要去打声招呼?”
萧煜目光沉静:“不必明说,让赵副使知道,他的侄儿若想前程似锦,近期就不该考虑婚娶之事。”
“属下明白。”萧风领命而去。
萧煜走到窗边,望向汀兰院的方向。他知道母亲不会轻易放弃,但他绝不会让那桩亲事成了。
两日后,赵家果然也托辞推拒了相看之约。
国公夫人接到回话时,气得摔了手中的茶盏。她如何不明白,这必然是儿子的手笔。
“好,好得很。”国公夫人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能拦得住几家!”
而汀兰院内,柳姨娘听闻两家相继推拒的消息,心中忐忑不安。她隐约感觉到这事不简单,却又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苏微雨倒是松了口气。她本对嫁人就心怀畏惧,如今亲事不成,反倒能多在姨母身边待些时日。
只有萧煜,依旧每日处理军务,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国公夫人压下心中的怒火,决定再试一次。她亲自修书一封,请来了娘家一位远房表亲钱夫人帮忙说媒。这次选的是城北一户姓周的秀才人家,家中清贫但名声极好。
三日后,钱夫人亲自带着周秀才的母亲上门相看。国公夫人特意将地点安排在花园暖阁,让苏微雨隔着珠帘相见。
周老夫人对温婉安静的苏微雨颇为满意,双方相谈甚欢,约定三日后交换庚帖。
送走客人后,国公夫人难得露出笑容,对柳姨娘道:“这次总该成了。周家虽是清贫,但家风正派,微雨过去不会受委屈。”
柳姨娘连连道谢,心中却隐隐不安。
果然,第二日一早,钱夫人就急匆匆赶来,面带难色:“姐姐,这事怕是成不了。周家昨日连夜托人带话,说秀才突然得了重病,要回老家休养,这亲事只能作罢。”
国公夫人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桌上:“又是突然生病?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钱夫人被她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姐姐息怒,许是当真不巧……”
“不巧?”国公夫人冷笑一声,“天下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送走钱夫人后,国公夫人独自坐在厅中,脸色阴沉。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一定是自己儿子在背后动了手脚。
当晚,她特意在萧煜来请安时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周家的事,可是你做的手脚?”
萧煜面色平静:“母亲何出此言?儿子近日忙于整顿京郊大营,无暇过问这些琐事。”
“无暇过问?”国公夫人气极反笑,“那为何每次都是临到交换庚帖就出变故?煜儿,你当真要为了个表妹,一再与为娘作对?”
萧煜抬眼看向母亲,语气淡然:“母亲多虑了。儿子只是觉得,表妹的亲事不该如此仓促。若遇不到真正合适的人家,不如再等等。”
“等等?等到何时?”国公夫人强压怒火,“莫非真要等到流言四起,说你与表妹有私?”
萧煜眼神微沉:“母亲慎言。”"
来到汀兰院,只见柳姨娘正用湿毛巾为苏微雨擦拭额头,眼眶通红。见萧煜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
“怎么回事?”萧煜走到床边,看到苏微雨烧得双颊通红、嘴唇干裂的模样,眉头紧锁。
“回世子爷,微雨她……她突然就发起高烧……”柳姨娘声音哽咽,“已经去请大夫了。”
萧煜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苏微雨的额头,触手的滚烫让他心头一紧。这时,苏微雨又说起胡话:
“不要……不要逼我……”
“我想回家……回乡下……”
听着这些呓语,萧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逼得太紧。
“水……我要喝水……”苏微雨虚弱地呻吟着。
萧煜亲自倒了杯温水,示意柳姨娘扶起她,小心地喂她喝水。看着他动作生疏却仔细的模样,柳姨娘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李大夫匆匆赶到。把脉后,他面色凝重:“表小姐这是忧思过甚,又兼体虚,才导致邪风入体。若是再晚些,怕是会转成肺炎。”
开了方子后,李大夫又道:“当务之急是先退烧。今夜需有人时刻守着,用温水擦拭身体降温。”
萧煜立即吩咐:“萧风,随李大夫去抓药,立刻煎来。”
众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萧煜和柳姨娘。看着昏迷不醒的苏微雨,萧煜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她平日……可常这般生病?”
柳姨娘抹着眼泪道:“微雨身子一向柔弱,但从未病得这般重过……这次怕是连日来的惊吓,再加上……”
她没敢说下去,但萧煜明白她的意思——再加上他的逼迫。
萧煜站在床前,看着痛苦的微雨,心想 “看来必须尽快纳入羽翼之下,严加看管,免得再出岔子。”
萧煜对柳姨娘:“照顾好她。”转身离开。
夜深人静,汀兰院内却灯火通明。苏微雨的高烧迟迟不退,额上的毛巾换了一条又一条,依旧滚烫得吓人。
早上,露珠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柳姨娘仍守在床边,开口道:“姨娘,药煎好了,让奴婢来喂吧。”
柳姨娘伸手接过药碗:“我来。”小心扶起昏迷的苏微雨,将药勺递到她唇边。
“苦……”苏微雨无意识地别开脸,药汁顺着嘴角流下。
柳姨娘哄着道:“喝了病就会好了。”
“姨母,我不想喝。”微雨苦的直摇头。
“喝了,不喝病怎么会好。”萧煜一边进门一边说道。
柳姨娘回头赶紧行礼:“世子爷。”
萧煜点了点头,在微雨的床边坐下。看着微雨问道:“要我喂你?”
微雨看着萧煜,眼睛里噙满了泪水,自己端起碗喝了药,苦的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看着难受的微雨,萧煜难得的放缓语气,说道:“等你病好了,先来我书房里面整理书籍,纳妾的事以后再说。”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却让苏微雨的心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