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当晚,清辉院内的烛火刚刚燃起,院外便传来了守门婆子清晰又带着一丝紧张的问安声:“世子爷安!”
屋内,正相对无言、默默收拾着细软的欣儿和柳姨娘同时一僵,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脚步声沉稳地逼近,房门被推开,萧凯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寒意。他目光扫过屋内明显比汀兰院精致许多的陈设,最后落在脸色苍白的苏欣儿身上,似乎还算满意。
“都安置好了?”他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意味。
柳姨娘连忙上前行礼,声音微颤:“回……回世子爷,都……都安置得差不多了。谢世子爷费心安排。”
萧凯漩“嗯”了一声,径自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却始终锁定在低着头、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苏欣儿身上。
“过来。”他命令道。
苏欣儿身体抖了一下,求助似的飞快地瞥了柳姨娘一眼,却只得在萧凯漩迫人的目光下,一步步挪到他面前。
“抬起头。”
苏欣儿艰难地抬起头,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萧凯漩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新的环境,新的下人,那声刺耳的“姑娘”……他都知道。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她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和归属。
“这院子可还习惯?”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习惯。”苏欣儿声音细若蚊吟。
“习惯就好。”萧凯漩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以后安生住在这里,缺什么,直接让下人去禀报萧风。”
这不是关怀,而是划定了活动范围和汇报流程。
“是……”苏欣儿低声应道。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微声响。柳姨娘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忽然,萧凯漩朝苏欣儿招了招手:“站那么远做什么,近前些。”
苏欣儿吓得猛地后退一步,慌乱地摇头,眼中满是惊恐,仿佛他又要像马车上那样靠近她。
她这过激的反应让萧凯漩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只是让她站近些说话,她竟如此抗拒?
“怎么?”他语气沉了下来,“如今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奴婢……奴婢不敢……”苏欣儿吓得声音都带了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真的哭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柳姨娘见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萧凯漩动怒,连忙打圆场:“世子爷息怒!欣儿她……她今日搬家累了,有些失态……她绝不敢不听您的话……”
萧凯漩看着苏欣儿那副吓得如同惊弓之鸟的模样,再想起母亲白日的劝诫和马车上那一巴掌,心中的不悦最终化为一种烦躁。他想要的不是她的恐惧,但她似乎总能用这种恐惧和抗拒来挑战他的耐心。
他猛地站起身。
他这一起身,苏欣儿和柳姨娘都吓得同时瑟缩了一下。
萧凯漩看着她们如临大敌的模样,脸色更冷。他不再看苏欣儿,只对柳姨娘丢下一句:“看好她。”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清辉院,仿佛多待一刻都让他不悦。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苏欣儿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柳姨娘及时扶住。
“姨母……”她伏在柳姨娘肩上,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我怕……”"
苏欣儿认真点头。她知道,这场宴席对姨母很重要,对国公府更重要。她能做的,就是继续做好该做的事,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宴会前夜,突然下起了大雨。
柳姨娘临睡前忽然想起一事,担忧道:“厨房后院还晾着些明日要用的干货,这般大雨,怕是会淋湿。若是受了潮,明日可就误事了。”
苏欣儿见姨母面露倦色,便道:“姨母歇着吧,我去看看。”
她撑起伞,匆匆走入雨幕。雨势极大,走到半路,狂风卷着雨水扑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她只得先跑到最近的屋檐下暂避。
雨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去擦。就在这时,一阵更猛的风吹来,几乎掀翻她的伞。她忙乱中未曾留意,脸颊上那层深色药膏被雨水和衣袖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原本白皙细腻的肌肤。
恰在此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也从另一侧快步走来,同样为了避雨,停在了同一处屋檐下。
正是世子萧凯漩。他刚从宫中回来,腹中饥饿。贴身侍卫萧风已回房歇下,平日照料他起居的侍从莫风又因病告假,他只得自己来厨房寻些吃食。
他本未留意檐下之人,正欲推门进入厨房,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抹纤细的身影,却猛地顿住。
摇曳的灯笼光线下,只见那女子侧对着他,湿漉漉的鬓发贴着脸颊,显得有几分狼狈。然而,就在她脸颊靠近耳根处,一小块肌肤却异常光洁白皙,与周围黯淡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在那昏黄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萧凯漩征战多年,见过的美人不在少数,此刻却仍被这意外窥见的一抹真容摄住了心神。他目光锐利,立刻看出那脸上的黯淡极不自然。
苏欣儿察觉到有人注视,惊慌地转过头来,正对上萧凯漩探究的目光。她心下骇然,急忙低下头,用湿漉漉的袖子遮掩脸颊。
萧凯漩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如同受惊的小鹿,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浓的兴趣。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向前一步,沉声问道:“你是哪个院的?为何深夜在此?”
苏欣儿心跳如鼓,声音细若蚊蚋:“回…回世子爷,奴婢是汀兰院的,奉柳姨娘之命来厨房查看食材。”
“抬起头来。”萧凯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欣儿心跳得更快了,却不敢违抗命令,只得慢慢抬起头,但眼睛仍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她下意识地用湿袖子擦拭脸颊,试图掩盖那处破绽。
萧凯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小块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显眼。他久经沙场,观察入微,立刻看出她脸上的肤色极不自然,像是刻意涂抹了什么。
“你脸上是怎么回事?”他直接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欣儿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回答:“回世子爷,方才淋了雨,许是沾了泥水,弄脏了脸。”
萧凯漩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他并未立刻拆穿。他只是又打量了她一眼,记下了“汀兰院”和“柳姨娘”这几个信息。
“夜深雨大,查看完就尽快回去。”他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推开厨房门走了进去,不再看她。
苏欣儿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一路上心还在怦怦直跳。回到汀兰院,她没敢把这段遭遇告诉柳姨娘,只说食材都已查看妥当。
萧凯漩走进厨房,脑海中却清晰地浮现出方才那女子的身形和声音。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立刻想起这正是那日在厅中见过一面的表妹苏欣儿。虽然当时她始终低着头,但那纤细的身形和略带怯意的声音,与此刻完全吻合。
他用完点心回到书房,立即吩咐贴身侍卫萧风:“去查一下住在汀兰院的那位表小姐苏欣儿,平日可是如今日这般模样?”
萧风虽有些诧异世子为何突然对这位不起眼的表小姐感兴趣,但仍恭敬应下:“是,属下这就去查。”
萧风办事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回来复命:“世子爷,问过了几个下人,都说那位表小姐自小便是如此,面色黯淡,性子也怯懦,平日很少出院门,在府中并不起眼。”
萧凯漩闻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清楚地记得雨夜中瞥见的那一小块白皙肌肤,与下人口中“自小如此”的描述截然不同。这位表妹,似乎在刻意隐瞒着什么。
“继续留意她的动向,但不要惊动任何人。”萧凯漩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神色。
萧风虽不解其意,但仍恭敬领命:“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