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匹小马驹,一点点养到如今这般高大神骏,过去的许多年里,他们曾无数次共乘此马,踏遍京郊的春山秋水,看尽日出日落。
阮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君翊。
君翊站在江听雪身侧,一身猎装,更显英挺,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侧脸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又淡淡移开。
江听雪拉着君翊的袖子,娇声道:“陛下,臣妾就喜欢这匹马,它真漂亮!能不能……”
君翊没说话。
阮云舒垂下眼眸,掩去最后一丝微澜,她平静地开口:“整个天下都是陛下的,何况一匹马。陛下想将它赐给谁,不必问过臣妾。”
江听雪立刻欢喜地道谢:“谢谢姐姐割爱!”
说着,就要上前去摸踏雪的鬃毛。
“等等。”君翊却忽然出声拦住她,朝身旁的侍卫统领使了个眼色。
那统领会意,立刻上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检查起踏雪来,从马蹄到马鞍,甚至掰开马嘴查看。
阮云舒看着,心中一片冰凉的麻木。
她太熟悉这一幕了。
自君澈事件后,君翊对她,便再无信任可言。
每次侍寝前,必有嬷嬷来为她验身,检查是否携带利器毒物。
行房之后,他也从不留宿,总是即刻起身离去。
她送去养心殿的汤水点心,总要被太监银针试过,再由人尝过,才能呈到他面前。
甚至她为他亲手缝制的衣裳,也要被宫女反复检查线脚,生怕里面藏了针。
从最初的痛彻心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如今……连麻木都感觉不到了。
第五章
侍卫检查完毕,确认无误,躬身禀报。
君翊这才点了点头,对江听雪温声道:“去吧,小心些。”
江听雪欢天喜地地上了马,在驯马师的牵引下小跑了一圈,回来时脸颊微红,更添娇艳。
她又指着不远处兵器架上的一张制作精良、镶嵌着宝石的弓,惊叹:“陛下,那张弓也好生漂亮!”
阮云舒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弓上。
那是君翊亲手为她所制,弓身用的是最坚韧的紫檀木,握柄处镶嵌着她最爱的蓝宝石,弓弦是他亲自挑选的蛟筋。
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拉弓,对她说:“我的云舒,不仅要会谋略,也要会挽弓射箭,才能在这世道更好地保护自己。”
如今,他大概早已忘了。
“听雪妹妹喜欢?”阮云舒开口,声音平淡无波,“那也送给妹妹吧。秋棠,去取来。”"
阮云舒跪在冰冷的行刑台上,感觉到脖颈后刽子手大刀带来的森寒杀气,下一刻,系统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
脱离程序最后倒数!十、九、八、七……
脱离的时间,终于到了!
就在等待的时刻,她的手在宽大的囚服袖子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圆筒。
那是很多年前,君翊送给她的信号弹。
他说:“云舒,这是朕特制的烟火。无论你在哪里,无论朕在做什么,都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这些年,她遇到过不少危险,却从未用过,总觉得,还没到最紧要的关头。
后来,是不敢用,再后来,是忘了用。
也好。
今日,就用他送的这一枚信号弹,让他来……为她收尸吧。
为这个他爱过、疑过、恨过、最终亲手送上断头台的阮云舒,收一次尸。
“午时三刻到——行刑——!”
监斩官高亢的声音响起,刽子手举起雪亮的大刀。
阮云舒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拉开了袖中那枚信号烟花的引信!
“咻——嘭!”
一道绚烂夺目的蓝色烟花,拖着长长的尾焰,在正午的天空轰然炸响,绽放出巨大而璀璨的光华,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与此同时,刽子手的大刀,挟着风声,狠狠落下!
倒计时3、2、1……宿主脱离世界成功。
剧痛袭来的瞬间,阮云舒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抽离。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朵正在消散的红色烟花,和刑台上那具缓缓倒下的、失去头颅的身体。
以及,远处宫门方向,一骑绝尘而来的明黄色身影。
是他。
他还是来了。
可惜啊,君翊。
迟了。
从今往后,天上人间,相隔千年,
你我,再不相逢了。
"
他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却转而抽出了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
寒光一闪!
“啊——!”秋棠的尖叫声响起。
阮云舒只觉右手腕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剧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腕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筋脉已断。
君翊……挑断了她的手筋。
他扔下染血的刀,看着她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因剧痛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僵硬地转身,声音冰冷:
“这是你应得的。好自为之。”
说完,他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凤仪宫。
阮云舒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她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和君翊决绝离去的背影,终于,放任自己晕了过去。
第六章
再次醒来,手已被包扎好,但钻心的疼痛和无力感清晰地告诉她——她的右手,废了。
床边堆满了各种珍贵的伤药和补品,都是君翊派人送来的。
阮云舒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第二日,是江听雪的生辰。
君翊派人来,让阮云舒去锦瑟宫,说是要给江听雪操办生辰宴。
阮云舒去了。
锦瑟宫张灯结彩,喜庆非常,江听雪靠在君翊怀里,脸色还有些苍白,腿上盖着薄毯。
君翊正温声问她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江听雪柔柔地看了一眼阮云舒,细声细气道:“陛下,生辰宴就不必了,礼物嘛……太医说臣妾这几日身子调养得宜,是最容易受孕的时候。臣妾,想要一个孩子。”
君翊闻言,身体微微一僵,他下意识地,也看了一眼阮云舒。
阮云舒垂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见。
君翊收回目光,揽着江听雪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都依你。”
然后,在阮云舒面前,他打横抱起江听雪,径直走向内殿。
临进去前,他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皇后在此守着。听雪有什么需要,随时伺候。”
殿门在阮云舒面前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