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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铺了满地的红毡。廊下三十盏大红灯笼从头天夜里就点上了，风吹过来，灯穗子飘飘摇摇，映得整条游廊像浸在胭脂缸里泡过似的。。
，迎亲的仪仗就出了门，八抬大轿抬回来新**奶，銮铃响了一路。
，满堂宾客拍红了巴掌，二少爷穿着大红喜袍，胸前系着绸花，笑得春风满面，敬酒敬得喉结上下滚动，脖领子都湿了一圈。
，从前厅排到后花园，丝竹管弦从晌午吹到天黑，吃空了***、两扇羊、一池子鱼。
，个个脸上挂着笑——主子大喜，下人们也能多领三个月月钱，这是规矩。。

她排在账房外的送礼队伍末尾，怀里抱着一个粗陶罐，罐口封着油纸，用麻绳扎了三道。罐子很沉，她抱了一路，手臂酸得发抖，可不敢松手——

她娘董陈氏说了，这罐油是今年新收的棉籽，挑的最饱满的，淘了三遍水，晾了七天日头，摇了三天三夜才榨出来，一滴水都没掺。

她娘如今只剩一只手能使力。

左手摇榨油碾子摇得掌心全是血泡，拿布缠了又缠，缠到第三天才挤出这一罐油。

她娘托人捎话进来："跟你映雪说，我旁的拿不出手，就这点心意。你替我送过去，让少爷知道咱家还有人记着他的喜事。"

映雪攥着罐子站在队伍尾巴上……

队伍很长。

新**奶李月娇的陪房捧了尊翡翠屏风过去，账房先生记了满满一页；

张姨娘张桂香的嬷嬷端了两斛东珠，珠子滚了满桌，周妈拿帕子一颗颗拾起来；

连三等丫鬟翠儿都凑了二两银子买了匹杭绸，碧汪汪的颜色，够映雪做三年衣裳。

轮到她了。她把陶罐搁在账桌上，油纸透出一股清苦的棉籽香。

周妈掀开盖子，凑上去一嗅，当场缩回了手，白眼翻上了天：

"哟！闹了半天是桶炒菜油！映雪丫头，你是来贺二爷新婚，还是来给后厨添灶火的？"

身后哄笑声浪一样卷上来。

翠儿捂嘴笑："她娘就是厨娘出身，家里也就剩这点油水了。"

另一个婆子接话："可别糟践油水俩字，怕是连猪都不爱吃。"

映雪攥着罐沿的手发抖，她想说她娘用左手摇了三天三夜，手都烂了。

可她张不开嘴——周妈已经把盖子扣上了，嫌弃地推了推罐子，指尖都不肯多碰一下。

这时一抹大红从游廊那边过来了。

沈青吉挽着李月娇，步子悠闲，手里捏着礼单。路过账房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掠过桌上那只粗陶罐。

"这什么？"

周妈赔笑："回二爷，针线房的映雪丫头送的，说是她娘榨的棉籽油。"

沈青吉眉头一蹙，只瞥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拿下去，别污了库房的地。"

顿了顿又补一句，"她娘？就是三年前烧伤了脸的那个厨娘？破相的人弄出来的东西，谁知道干不干净。"

小厮从桌上拎起罐子塞回映雪怀里："走走走！"

映雪被推得踉跄两步，罐子抱在胸口，油在里头咣当咣当响。

她低着头往后退，脸烫得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娘缠着血布的左手。

娘说"你只管送去"，送是送出去了，可人家连罐子带话一起退了回来。

身后翠儿的笑声还没散，周妈啐了一口：

"穷酸样儿，娘是残废，闺女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映雪抱着罐子拐进了后厨。

灶上蒸笼摞了三层高，没人注意她。

她蹲在灶台底下，把那罐油塞进最角落，用破苫布盖住。

然后蹲在那儿没动，手搭着罐沿，眼眶酸得厉害，可硬把眼泪咽回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灶台上那排铁锅，忽然想起三年前娘就在这里掌勺。

那时候娘系着蓝布围裙，右手颠勺翻锅利落得很，油锅一热，滋啦一声满屋子香。

如今那双手，一只抬不起来，一只摇榨油机摇得全是血口子。

不知道蹲了多久，灶膛里的火灭了，后厨的人也散了。

映雪站起来，腿麻得打颤。

她伸手摸了摸罐沿，粗陶磨得她指尖发疼。

"娘，对不起。"

她掖好苫布，转身走了。

后厨的门在她身后吱呀合上。

灶台角落里那罐油安安静静蹲着，像一粒埋进土里的种子。

映雪不知道的是，三天后她会亲手用这罐油煮一碗面。

那碗面的香气会引来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今晚穿大红喜袍的二爷，而是这侯府里最不起眼的、连正桌都上不去的、像影子一样活着的人。

此刻她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她只知道，很久以前听谁顺嘴提过一句：三爷又没上桌，他那桌撤了吧。

当时她端着一盘子菜路过，没往心里去。

可三天后，她会记住他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