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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尘
大梁开国那年,玉泽城头悬着一枚铜钱。
据说萧敬怀将它抛向万军之中,许诺:得此钱者,得天下。后来铜钱不知所踪,天下却确确实实姓了萧。二十年后,有人在玉泽的茶楼里说书,讲到这段开国旧事时总要添一句:“那枚钱啊,其实没丢——它落在了南宫山。”
听客哄笑,说书人也不辩,只低头饮茶。
因为有些事,江湖人知道,朝堂不知道;玉泽知道,京城不知道。
就比如,当年萧敬怀打下江山,靠的是三个人的命——他自己的,沈致的,还有南无月的。可最后坐稳龙椅的,只有他一个。
南无月离开京城那日,没惊动任何人。
他把虎符搁在御书房案头,只带走了一把剑,一壶酒,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走出宫门时,漫天大雪,他回头望了一眼金銮殿的飞檐,对身旁送行的沈致说了一句话:“朝堂的江山,交给你(江湖的江山,我来守。”
沈致没拦他。他怀里抱着南无月留下的那壶酒,酒是温的,心是凉的。因为他知道,从皇帝对**举起屠刀那一刻起,他们三兄弟之间,已隔着一道永远填不平的血壑。
那女婴,是沈致和南无影的女儿,尚未取名,尚不知人世凶险,南无月把她裹在狐裘里,翻身上马,一路向南,再没回头。
从此朝堂少了一个开国功臣,江湖多了一座南宫山。
南宫山在江湖中的地位,三岁孩童都会念:南无月出,天下俯首。
南无月立了三条规矩——不欺弱、不附权、不**。二十年间,南宫山弟子遍布五湖四海,漕帮、马帮、海商、镖局,处处都是半月旗,**忌惮,江湖敬服,南宫山俨然成了与京城分庭抗礼的另一个中枢。
但南无月心里清楚,他守的不是江湖,是一个人。
他把沈辞养在山顶的梨院,教她扎马步,教她握剑,教她识人心。她三岁那年第一次偷他的剑去砍竹子,被他罚抄《道德经》一百遍。抄到第五十遍时,一个八岁的男孩偷偷溜进书房,坐在她旁边帮她抄。
那是南阳,南无月和南无影师姐的儿子,师姐常年在外游历,将孩子寄养在山上,南无月待南阳如亲子,教他武功,教他做人,更教他这辈子最该护的人,是那个天天闯祸的小表妹。
沈辞七岁那年,南无月从山下带回了一个女孩。
那女孩蜷在乱葬岗的枯草堆里,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南无月蹲下身看她,愣住了——这孩子的眉眼轮廓,竟与沈辞有五六分相似。
他将女孩带回山上,沈辞吵着要给这个一般大的女孩取名,所以这个女孩叫了方知。
“从今以后,你跟着阿辞。”南无月的声音很平,“她在明,你在暗,她若遇险,你替她挡。”
方知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没说一句话。从此她成了沈辞的影子,一起练功,一起吃饭,一起长大,南阳教沈辞剑法时她就在旁边学,南无月讲江湖规矩时她就站在屏风后竖耳朵听。
沈辞十二岁那年除夕,南无月喝了很多酒,第一次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她听,她听完没有哭,只是站起来行了个大礼:“舅舅养我、教我,阿辞这辈子一定好好给您养老。”
那夜她在院中练剑到天明,方知抱着膝盖在廊下守了一夜。
南无月站在窗前看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江湖女子曾对他说:“你这个人啊,把情义看得比命重,早晚要吃亏。”他笑了笑,饮尽杯中残酒——那女子已经离世很多年了,他终身未娶,心里始终放不下那个女子。
南阳是师姐的孩子,他养;沈辞是妹妹和兄弟的骨血,他护;方知是无根的浮萍,他收,这一山一江湖,便是他半生。
沈辞并非第一次来京城。
从八岁那年起,她每年都会回相国府小住,春天陪母亲看后院桃花,秋天和父亲在书房下棋——每次输了她都摔棋子,沈致就笑,笑完了再摆一盘、她在南宫山是少主,在京城是二小姐,两头都是家,两头都有牵挂。
初秋的风一吹,官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两匹快马一前一后,从雁回关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红衣少女腰悬长剑,长发只用一根竹簪挽着,眉目明艳,眼神里却带着山风般的野性、身后半步,一个玄衣少女如影随形,面容清冷,五官与她有几分相似,却沉静得像一口深潭。
“方知,快点!”沈辞回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散碎,“中秋前赶不回去,我娘该念叨了。”
方知没应声,只是催了催马,无声地追了上来。
沈辞笑了笑,收回目光,她这次回京,除了探亲,还想帮舅舅查一件事,她听到舅舅和表哥说:玉泽城最近不太平,有人在暗中打听南宫山的底细,南无月派南阳,去看看,别声张,但沈辞听到了。
她悄悄离开南宫山,和表哥前后脚到达玉泽,心里却知道,真正的风雨不在玉泽。
而是在京城。
因为她在玉泽打尖时听到了一个消息:关外那位逍遥了十年的六皇子萧璟辰,回京了。
“六皇子?”她端着茶碗笑了一声,“就是那个传说只会斗蛐蛐的草包?”
旁边的茶客压低了声:“姑娘慎言,那位再怎么说也是皇子。”
沈辞放下茶碗,翻身上马,风中传来沧浪水的涛声,玉泽城楼的九爪龙纹旗猎猎作响,与南宫山的半月旗遥遥相对。
一个朝堂,一个江湖。
她红衣猎猎,绝尘而去,方知紧随其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天边阴云翻涌,山雨欲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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