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号，还款日。

孙苗来的时候，拎着一箱牛奶，进门先笑。

"嫂子，知道你忙，我特意挑你下班的点来。"

她把牛奶放下，从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双手递过来。

"这是这个月的还款计划，你看看。"

表格做得很漂亮。日期、金额、经手人，一栏一栏，清清楚楚。最后一栏"本月实还"，填着两千三。

我知道这两千三是谁出的。上周周凯刚从我这儿拿走三千，说是"倒一下手"。

这样的小钱，八年我没记过账。

他们管这个，叫还款。

表格底下，还压着一份合同。

个人经营贷款保证担保合同。金额那一栏，填着二十万。

我捏着那几张纸，没说话。

结婚八年，这样的合同，我签过八份。

十二万、五万、八万、六万、四万、三万，银行的担保加起来三十八万。中间还有两笔私下的周转，三万和六万八，是周诚陪着笑脸张的口。

四十七万八。这个数字我不用翻本子，它长在我脑子里。

第一次签字是二〇一八年冬天，我嫁进周家不到半年。公公当着全家写了条家规，红纸黑字贴在堂屋：亲兄弟明算账。谁签字，谁负责；谁借钱，谁还息。

那时我以为，有这条规矩在，签个字只是走个形式。

"嫂子？"孙苗往前凑了凑，"凯凯说了，这回就周转半年，利息一分不少你的。"

她说话的时候，手腕上的金镯子晃了一下。

是新的。上周她朋友圈还晒过，配文是"老公的宠爱"。

而就在前天，周凯在电话里跟我说，资金紧张，这个月利息要缓两天。

我把合同放回桌上。

"我考虑考虑。"

孙苗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行，那你快点啊嫂子。银行那边催着呢，过了这个月，凯凯的征信就完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周日回家吃饭，妈让全家都到，说有事情商量。"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

我看着那份合同，忽然觉得好笑。八年，八份合同，他们没有一次问过我愿不愿意，只问过我快不快。

晚上周诚回来，我把合同放在餐桌上。

他扫了一眼，解领带的手顿了顿。

"凯凯跟我说了，就周转半年。"

"银行那边你熟，你签个字，走个流程的事。"

见我不吭声，他放软了声音，像过去八年里的每一次那样。

"晚晚，就这一次。"

我给他盛饭的手没停。

"吃饭吧。"

他松了口气，拿起筷子，以为这页翻过去了。

结婚八年，我每一次不吭声，他都当成答应。